凌晨三點十七分,空調發出第三十七次嗡鳴時,林深終於確定自己又回到了這裡。
狹窄的房間裡瀰漫著灰塵與樟腦丸混合的氣味,窗簾拉攏得並不嚴實,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影子,像誰遺落的髮絲。他站在原地動彈不得,指尖觸到身後的衣櫃門板,冰涼的木紋裡還嵌著半片指甲蓋大小的漆皮——那是三年前搬進來的第二天,他踮腳夠頂層的行李箱時不小心蹭掉的。
“又卡住了?”
聲音從床的方向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林深猛地轉頭,看見蘇晚支著肘坐起來,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長髮散落在肩膀上。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蘇晚挑了挑眉,伸手拉開床頭燈。暖黃的光線瞬間填滿了房間,也照亮了牆上貼著的電影海報——《愛在黎明破曉前》的經典畫面,傑西和塞琳在維也納的街頭對視,海報邊角已經微微卷翹,被陽光曬得有些褪色。
“這是我的房間啊。”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淺淺的梨渦,“不然你以為是誰的?”
林深的視線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書桌上還放著他沒看完的《百年孤獨》,書籤夾在第173頁;窗臺上的薄荷草枯了一半,陶盆邊緣有圈淡淡的水漬;衣櫃裡掛著他的灰色風衣,袖口沾著去年冬天的雪漬,洗了好幾次都沒洗掉。
這些都是他的痕跡,卻又處處都是蘇晚的影子。
薄荷草是她買來的,說看書累了聞聞味道能提神;風衣袖口的雪漬是他們第一次吵架時留下的,那天他冒雪去找她,在她家樓下站了兩個小時,她下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把暖手寶塞進他手裡;就連《百年孤獨》,也是她推薦他看的,說裡面有句話很像他們——“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麼,而是你記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銘記的。”
“別發呆了,過來。”蘇晚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床墊陷下去一小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林深走過去坐下,床板晃動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蘇晚身上有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是她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他曾經在超市貨架前幫她挑了很久,最後選了這個白瓶藍字的包裝,因為她說瓶身像他穿白襯衫的樣子。
“你還記得嗎?”蘇晚忽然開口,手指劃過床單上的一道淺痕,“去年夏天,你在這裡給我煮泡麵,結果把鍋燒糊了,燙出來的。”
林深當然記得。那天暴雨傾盆,他們被困在房間裡,外賣送不過來,他自告奮勇要露一手,結果把整個廚房弄得都是煙,泡麵沒煮熟,鍋底卻燒出了個大洞。蘇晚一邊笑他笨手笨腳,一邊開啟窗戶通風,風捲著雨絲吹進來,落在她的髮梢上,像綴了串細碎的水晶。
“後來你說,”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再也不讓我進廚房了。”
“是啊。”蘇晚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可你還是偷偷煮了好幾次,每次都把廚房搞得一團糟。”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空調的嗡鳴在持續不斷地響著。林深注意到床頭櫃上的相框,裡面是他們在海邊拍的照片,他摟著蘇晚的肩膀,兩個人笑得一臉燦爛,背景是翻湧的浪花和湛藍的天空。那是去年秋天去青島拍的,蘇晚說她從小就想看海,他攢了兩個月的工資,帶她去了三天。
“那時候你說,”蘇晚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心尖上,“等我們攢夠了錢,就去海邊買套房子,每天早上被海浪聲吵醒。”
林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他記得那個晚上,他們躺在民宿的床上,聽著窗外的海浪聲,蘇晚枕在他的胳膊上,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光。她說她不喜歡大城市的擁擠和嘈雜,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守著喜歡的人過一輩子。
“你還說,”他艱難地開口,每個字都帶著澀味,“要養一隻橘貓,叫它‘泡麵’,紀念我那次煮糊的泡麵。”
蘇晚笑了起來,眼角卻泛起了紅。“你當時還不願意,說要叫‘茅臺’,說等以後有錢了,天天給它買茅臺喝。”
林深也跟著笑,眼眶卻熱得厲害。他想起他們一起規劃的未來,那些瑣碎的、具體的、閃閃發光的日子,像是散落在沙灘上的貝殼,被他小心翼翼地撿起來,藏在記憶最深的地方。
床頭櫃上的電子鐘忽然跳了一下,顯示三點二十八分。林深的目光落在上面,忽然想起這是蘇晚送他的生日禮物,她說黑色的外殼很配他的書桌。他當時還嘲笑她審美老氣,結果每天晚上都會盯著它看很久,看數字一點點跳動,計算著還有多久能見到她。
“時間過得真快啊。”蘇晚輕聲說,手指在鐘面上輕輕敲了敲,“好像昨天我們才第一次在這裡見面,今天就……”
她沒說下去,但林深知道她想說什麼。第一次在這裡見面的情景,他記得比任何事都清楚。那天他剛搬進來,累得癱在地上,門鈴忽然響了,開啟門就看見蘇晚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說自己是隔壁新搬來的,看他搬家辛苦,送點吃的過來。
她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額頭上有層細密的汗珠,笑起來的時候,陽光好像都落在她眼睛裡。
“你當時把餛飩湯灑在了襯衫上。”林深忍不住說,嘴角帶著笑意,“還笨手笨腳地拿紙巾幫我擦,結果越擦越髒。”
“那還不是因為你盯著我看,我緊張嘛。”蘇晚瞪了他一眼,臉頰卻紅了,“誰讓你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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