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496章 苦夏(1)

作者:Mmc莫邪揚·1個月前

蟬鳴撕開七月午後時,林硯正蹲在住院部樓下的梧桐樹蔭裡,數地磚縫裡冒出來的青苔。第七十三簇時,褲袋裡的手機震了震,是護士長髮來的訊息:302床又在扯管子,速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梧桐葉隙漏下的光斑在他手背上晃,像塊融化中的冰。三年前他第一次來這家醫院面試時,也是這樣的夏天, HR 笑著說他眉眼溫和,適合做特護。現在他才知道,溫和這東西在重症監護室外,就像冰鎮汽水的泡沫,看著熱鬧,抿一口全是澀的。

302床的男人叫沈亦舟,三個月前被送進來時渾身是血,據說在工地上被鋼筋砸中了脊柱。林硯每天給他擦身、翻身、吸痰,偶爾會碰到對方清醒的時刻。沈亦舟不說話,只是用那雙蒙著白霧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喉結滾動時像有玻璃碴在喉嚨裡轉。

“又鬧脾氣了?”林硯推開門時,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他皺了皺眉。沈亦舟果然把氧氣管扯到了一邊,手背上的留置針被蹭出了血珠,沿著蒼白的皮膚往下滑。

他走過去按住對方的手腕,沈亦舟突然發力,指甲幾乎要嵌進林硯的胳膊。“鬆開。”男人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讓我死。”

林硯沒說話,只是拿了酒精棉按住他手背上的出血點。沈亦舟的力氣大得驚人,大概是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用來對抗這具動彈不得的軀體。直到林硯的胳膊上滲出血痕,他才像耗盡了力氣似的癱回去,眼睛裡滾出渾濁的淚。

“我女兒今天生日。”沈亦舟忽然說,“六歲了。”

林硯動作頓了頓,從口袋裡摸出顆水果糖,是早上查房時一個小孩塞給他的。他剝開糖紙,把糖塞進沈亦舟嘴裡:“草莓味的,甜。”

沈亦舟沒動,任由那顆糖在舌尖慢慢化開。甜味漫上來的時候,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混著口水往下淌。林硯趕緊給他拍背,掌心能摸到對方嶙峋的肩胛骨,像兩截快要折斷的樹枝。

那天晚上林硯值夜班,凌晨時接到沈亦舟女兒的電話。小女孩奶聲奶氣地問:“叔叔,我爸爸什麼時候回家呀?我做了蛋糕給他。”

林硯望著監控裡沈亦舟沉睡的臉,輕聲說:“你爸爸在跟怪獸打架呢,打贏了就回來了。”

掛了電話,他走到病床邊。月光從窗戶溜進來,在沈亦舟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林硯忽然發現,這個總是暴躁易怒的男人,睫毛其實很長,像受驚的鳥的翅膀。

沈亦舟的病情時好時壞,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次他難得精神好些,讓林硯拿他床頭櫃裡的相簿來看。照片上的女人抱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站在遊樂園的旋轉木馬前笑,沈亦舟站在她們身後,穿著工裝服,眉眼間是藏不住的溫柔。

“她走了。”沈亦舟指著照片上的女人,聲音輕得像嘆息,“前年車禍,沒留住。”

林硯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每次沈亦舟的女兒打電話來,總會問媽媽是不是也在跟怪獸打架。原來有些怪獸,從來就沒離開過。

那天之後,沈亦舟好像溫順了些。林硯給他擦身時,他不再掙扎;餵飯時,會小口小口地往下嚥。只是每次林硯要走的時候,他總會抓住對方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林護士,”有天下午他忽然說,“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林硯點頭。

“我枕頭底下有個鐵盒子,”沈亦舟的聲音有些發顫,“裡面有張卡,密碼是我女兒的生日。你能不能……能不能把錢取出來,給她報個舞蹈班?她說想學芭蕾。”

林硯摸出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開啟時發現裡面除了銀行卡,還有張泛黃的照片。是沈亦舟和他妻子的合照,兩個人坐在草地上,女人的頭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彎彎。

“她以前最喜歡看芭蕾舞。”沈亦舟望著天花板,語氣裡有了些活氣,“說等女兒長大了,就帶她去看《天鵝湖》。”

林硯去銀行取錢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櫃檯小姐數錢的時候,他忽然想起沈亦舟舌尖的草莓糖,想起他女兒電話裡的蛋糕,想起照片上那個笑起來眼睛發亮的女人。原來愛這東西,從來都不是甜的,是藏在骨頭縫裡的疼,是明知不可為偏要抓住的執念。

他把錢存進新辦的卡里,又去玩具店買了個芭蕾舞娃娃。去沈亦舟女兒家時,小女孩正趴在桌上畫蛋糕,奶油塗得滿身都是。看到娃娃的瞬間,她眼睛亮了,抱著娃娃轉了好幾個圈。

“爸爸說,等我學會跳芭蕾,他就帶我去見媽媽。”小女孩仰起臉,眼睛裡閃爍著星星,“叔叔,媽媽是不是也在天上看著我呀?”

林硯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遠處的烏雲壓得很低,他好像能聽到雷聲在雲層裡滾動,像誰在低聲哭泣。

沈亦舟去世那天,也是個悶熱的夏天。林硯剛交完班,正準備回家,護士長突然給他打電話,說沈亦舟情況不好。他趕到病房時,沈亦舟已經不能說話了,只是死死地盯著門口,像在等什麼人。

林硯走過去,握住他冰冷的手:“我把錢給你女兒了,舞蹈班也報了。她說以後要當芭蕾舞演員。”

沈亦舟的眼睛動了動,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頭髮裡。他張了張嘴,林硯湊過去,聽到他用氣聲說:“告訴她……爸爸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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