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藏不住事，是在周晚星打翻咖啡杯的那個下午。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檔案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周晚星正踮著腳夠最上層的檔案盒，米色針織衫被扯出緊繃的弧度。她指尖剛碰到硬殼封面，腳下的轉椅突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整個人像只失衡的蝴蝶往前撲——手裡的熱咖啡精準地潑在陳默的白襯衫上，深褐色的漬痕順著第三顆紐扣往下蔓延，像條蜿蜒的蛇。
“對不起！”她的聲音裡裹著驚慌，手忙腳亂地抽紙巾去擦，指腹不經意蹭過他的鎖骨。陳默的喉結動了動，聞到她髮間飄來的梔子花香，是上週在便利店看到的那款護髮素，他記得貨架第三層靠左邊的位置。
“沒事。”他往後退了半步，語氣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我去洗手間處理。”
鏡子裡的男人面色沉靜，襯衫上的咖啡漬像塊醜陋的補丁。陳默開啟水龍頭，冷水順著脖頸往下淌，冰涼感卻壓不住皮膚下洶湧的熱意。他看著鏡中自己的眼睛，那雙總是被同事調侃“沒情緒”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連他自己都陌生的驚濤駭浪。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留意周晚星的？或許是去年深秋她抱著一摞設計稿在電梯裡摔跤，紅著臉說“沒事”時；或許是她總把便當裡的青椒挑出來，偷偷埋在食堂的花壇裡；又或許更早，是入職第一天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帆布鞋，站在前臺問“設計部怎麼走”。
這些細碎的片段像種子，在他刻意忽略的角落裡悄悄發了芽。陳默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他是專案組裡最沉穩的技術骨幹，是同事口中“永遠不會出錯”的陳默，他會在周晚星加班時默默留下一盞燈，會在她電腦崩潰時不動聲色地幫她恢復檔案，會在團建時替她擋下所有酒精——但這一切都被他包裝成“同事間的正常幫助”，連周晚星都只當他是個熱心腸的前輩。
直到上個月，新來的實習生小王捧著奶茶湊到周晚星工位前，笑著說“晚星姐我喜歡你”時，陳默正在除錯程式碼的手指突然頓住，螢幕上的游標瘋狂閃爍，像他失控的心跳。他看著周晚星紅著臉擺手，看著小王撓著頭走開，看著自己的拳頭在桌下攥得發白。
那天晚上他加了整夜的班，程式碼一行行敲下去，邏輯嚴密得像道銅牆鐵壁，卻攔不住腦海裡反覆回放的畫面。他第一次發現，所謂的“沉穩”不過是自欺欺人，那些被他強行壓下去的情緒，早就在眼底釀成了海嘯。
周晚星其實偷偷觀察過陳默。這個男人像杯溫水，永遠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溫度。他會在下雨天把傘借給忘記帶傘的同事，會在會議室備著常用藥，會在她被甲方刁難時遞過來一張寫著“別慌”的便籤。但他的眼睛總是很淡，像蒙著層薄霧，讓人看不透底下藏著什麼。
“陳哥，你有喜歡的人嗎？”午休時她啃著蘋果問，目光落在他正在閱讀的建築雜誌上。
陳默翻頁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沒有。”
“騙人。”周晚星咬了口蘋果，汁水沾在嘴角，“上次團建去爬山，你幫我背了一路的包，還在我差點摔下去的時候拉住我。”她當時嚇得閉上眼，只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傳來，燙得她心尖發顫。
“同事之間應該的。”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的梧桐葉，聲音平穩無波。
周晚星沒再追問，只是悄悄把啃剩的蘋果核扔進垃圾桶，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她總覺得陳默在撒謊，尤其是他看她的時候，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睛裡，似乎藏著比星光更亮的東西，只是稍縱即逝，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專案進入攻堅期的那天，周晚星連續熬了三個通宵，在提交方案的前一小時突然發起高燒。她趴在桌上瑟瑟發抖，額頭燙得驚人，恍惚間看到陳默走過來，冰涼的手背貼上她的額頭。
“去醫院。”他的聲音裡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急切。
“不行，方案……”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他按住肩膀。
“我來處理。”陳默拿起她的筆記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翻飛，螢幕上的設計圖在他操作下逐漸變得完善。周晚星迷迷糊糊地看著他的側臉，燈光在他下頜線投下鋒利的輪廓，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把小扇子。
她後來是被陳默背去醫院的。男人的後背寬闊而溫暖，她把臉埋在他的襯衫上，聞到熟悉的皂角香裡混著淡淡的咖啡味，是他常喝的那款藍山。她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滾燙地砸在他的背上，不知道是因為難受，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陳默在急診室門口守了整夜。護士來換藥時說“你女朋友燒得厲害”，他沒反駁，只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病床上蜷縮的身影上。周晚星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他伸手想撫平她的眉頭，指尖快要碰到皮膚時又收了回來，掌心卻已經沁出了汗。
天快亮的時候，周晚星醒了，看到趴在床邊睡著的陳默。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襯衫皺巴巴的，頭髮也有些凌亂。床頭櫃上放著她的手機，螢幕亮著，是專案組群裡的訊息，大家在慶祝方案透過，說“多虧了陳默連夜最佳化”。
她輕輕碰了碰他的頭髮，很軟，像她養的那隻布偶貓。陳默猛地睜開眼，眼底的睡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可見的緊張：“醒了？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周晚星的聲音還有點沙啞，“謝謝你，陳哥。”
“應該的。”他站起身，往後退了半步，又恢復了那副疏離有禮的樣子，“我去叫醫生。”
看著他匆忙離開的背影，周晚星心裡突然空落落的。她拿出手機翻到相簿，最新的一張照片是上週部門聚餐拍的，陳默站在人群裡，目光卻越過好幾個人落在她身上，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盛著比燈光更亮的東西，溫柔得快要溢位來。
她當時以為是角度問題，現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錯覺。
出院那天陳默來接她，手裡拎著個紙袋，裡面是她落在公司的外套。走到樓下時，周晚星突然停下腳步，抬頭看他：“陳哥，你是不是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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