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我第三次嘗試擰開那把黃銅鎖。金屬摩擦的聲響在空蕩的樓道里格外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刮過玻璃。
“咔嗒。”
門軸發出一聲疲憊的呻吟,我踉蹌著闖進這間公寓時,牆上的掛鐘正好指向三點十八分。空氣裡瀰漫著舊書和雪松混合的氣味,十七盞壁燈依次亮起,在地板上投下交錯的光影。
客廳中央的長桌上,二十七個玻璃杯沿排列成環形。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正用銀勺輕輕敲擊杯壁,清脆的響聲讓我的耳膜微微發麻。
“第107個訪客,”他轉過身時,領帶夾上的藍寶石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通常這個時間來的人,都在等某個人。”
我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內側刻著細小的字母。窗臺上的玻璃罐裡,風乾的矢車菊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褪色。
“我在找……”喉嚨突然發緊,那些排練了無數次的句子卡在齒間,像被潮水困住的魚。
男人把銀勺放回托盤,金屬碰撞的聲音驚飛了棲息在書架頂端的飛蛾。“這裡的每個人,都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他指向牆上的油畫,穿紅裙的女人正從畫框裡滲出鮮血,“比如她,等了三十年。”
我數到第七隻飛蛾撞向燈泡時,玄關的風鈴突然響起。穿卡其色風衣的女人站在門口,睫毛上還沾著未融化的雪粒。她徑直走向長桌末端,將一枚黃銅鑰匙放進第13個玻璃杯。
“第49次,”男人在筆記本上畫下第七個星號,“她總在雪停後的第三小時來。”
女人的指甲塗成矢車菊的顏色,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鐵皮盒,裡面整齊碼放著十七根蠟燭。當她點燃第三根時,我看見她手腕內側的疤痕,像被人用指甲刻出的字母。
“你見過他嗎?”我的聲音突然變得陌生,像在聽別人說話。女人轉動玻璃杯的手指頓了頓,燭火在她瞳孔裡搖晃成破碎的星軌。
“每個人都在找某個人,”她吹滅蠟燭的瞬間,牆上的掛鐘突然倒轉了三圈,“但找到的,往往是自己。”
穿灰色西裝的男人開始收拾玻璃杯,銀勺碰撞的聲響裡,我聽見書架第三層傳來翻書的聲音。第17本書的封面上,有人用紅筆圈住了某行文字:“當門被開啟時,等待的人就成了被等待的人。”
女人離開時,風衣下襬掃過門檻的瞬間,七隻飛蛾同時墜落在地。我注意到她遺落在椅背上的絲巾,邊緣繡著褪色的矢車菊。
“她在等1987年冬天離開的人,”男人把第13個玻璃杯倒扣在托盤上,“每年第一場雪後,都會來這裡放一把鑰匙。”
掛鐘指向四點零四分的時候,窗外開始飄雪。我數到第27片雪花落在窗臺上時,書架突然發出響動。第三層的書正在自動翻頁,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個褪色的指印。
“第107個故事,”男人推給我一杯溫水,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在桌面上暈開,“通常訪客自己,就是故事的結局。”
我在水杯裡看見自己的倒影,鬢角不知何時生出了白髮。當我抬頭時,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正摘下無名指上的戒指,內側刻著的字母在燈光下漸漸清晰——那是我二十歲時的名字。
玄關的風鈴再次響起時,我發現自己正站在門外。風衣口袋裡的黃銅鑰匙硌得手心發疼,雪落在睫毛上的瞬間,我突然想起1987年冬天,某個穿紅裙的女人曾把一枚同樣的鑰匙,放進了第13個玻璃杯。
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金屬碰撞的聲響裡,我聽見銀勺敲擊杯壁的清脆聲音,像有人在數著那些永遠不會被取走的鑰匙。風雪穿過衣領的瞬間,我終於明白,那些被等待的人,早已變成了等待著的自己。
牆上的掛鐘停在四點十七分,第107個玻璃杯裡,矢車菊的影子正在慢慢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