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便利店的冷櫃發出嗡鳴時，我正在核對最後一排貨架的保質期。林夏就是這時候闖進來的，帶著一身六月的熱氣，把溼漉漉的雨傘戳在門口的塑膠墊上。
“麻煩給我一瓶冰可樂。”她的聲音像冰鎮汽水炸開的氣泡，甜得發脆。我轉身時，她正踮著腳夠冷櫃最上層的檸檬味薯片，白色連衣裙的領口沾了片梧桐絮。
那天是我在這家24小時便利店做兼職的第三個月。高考結束後，父母堅持讓我提前體驗“社會規則”，卻沒說過社會里會有這樣的女孩子——指甲塗成淡紫色，帆布包裡露出半截畫筒，笑起來左邊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
“掃碼。”她把薯片和可樂推到收銀臺時，我才發現自己盯著她的手腕看了太久。那裡有串銀質手鍊，墜著顆小小的星星，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新來的？”她歪頭看我胸前的工牌，“周延？”
“嗯。”我輸價格的時候，指尖有點發顫，“剛高考完。”
“巧了，”她撕開薯片包裝袋，咔嚓咬了一口，“我也是。在隔壁美術班復讀了一年。”
便利店在兩所高中中間，左邊是重點高中，右邊是藝術附中。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隔壁的美術生是這樣的——像夏天突然闖進空調房的熱風，帶著點莽撞的甜。
從那天起，她幾乎每天下午都來。有時候買瓶礦泉水，有時候抱著畫筒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畫就是兩小時。我漸漸知道她叫林夏，夏天的夏，喜歡在畫里加很多很多的綠色，夢想是考進南方的美術學院。
“你看，”有次她把速寫本攤在我面前，紙上是便利店門口的街景，夕陽把一切都染成橘紅色，“等我考上大學，就把這幅畫寄給你。”
“為什麼寄給我？”我假裝整理收銀臺的零錢，不敢看她的眼睛。
“因為是你這裡的風景啊。”她笑得坦蕩，星星手鍊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周延，你暑假打算一直待在這裡嗎？”
“可能吧。”我踢了踢腳下的瓷磚，“爸媽說讓我攢點學費。”
“真無趣。”她收起速寫本，起身時把一張畫塞給我，“送你了。”
畫上是隻歪歪扭扭的貓，蹲在便利店的貨架旁，眼睛塗成了藍色。右下角有個小小的簽名：林夏。
二
七月中旬的暴雨來得猝不及防。我值夜班時，玻璃門外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林夏站在雨裡，畫筒緊緊抱在懷裡，白色帆布鞋全溼透了。
“能進來躲會兒嗎？”她的劉海貼在額頭上，睫毛上掛著水珠。
我趕緊開啟門讓她進來，遞了條幹淨的毛巾。她把畫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才發現畫筒底部滲了水，臉色瞬間白了。
“完了，”她聲音發顫，拆開畫筒時，指尖都在抖，“我明天要交的作品集……”
十幾張畫紙溼了大半，邊緣捲成波浪狀，顏料暈染開來，把綠色的草地變成了模糊的色塊。她蹲在地上，肩膀輕輕聳動起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哭。沒有聲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溼透的畫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我笨拙地遞過紙巾，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
“別哭了。”最後我只能擠出這三個字，“我幫你想想辦法。”
那天晚上，我們在便利店後面的倉庫裡忙到凌晨。我找出吹風機，她拿著棉籤一點點吸掉畫上的水漬。有幾張畫實在救不回來，她就重新畫。我不懂調色，只能幫她遞顏料盤，看著她跪在地上，藉著應急燈的光，一筆一筆地補全被雨水毀掉的天空。
“你看，”凌晨四點時，她舉著張畫笑起來，眼睛紅紅的，“月亮補好了。”
畫上的夜空原本被雨水暈成了灰色，現在被她用鈷藍和群青重新填滿，月亮旁邊還多了幾顆星星，其中一顆特別亮，像她手鍊上的那顆。
天亮時雨停了。她抱著晾乾的作品集站在門口，晨光透過玻璃照在她頭髮上，泛著一層淺淺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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