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捲著桂花香撲進教室時，林硯正在解一道解析幾何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細碎的沙沙聲，直到前桌忽然轉過身，胳膊肘撞在他的桌沿上，那道剛有眉目的輔助線瞬間歪成了條蚯蚓。
“看門口！”張昊的聲音壓得像偷來的糖，“轉來個新的，咱們班的。”
林硯抬頭時，恰好看見沈念站在講臺旁。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領口彆著枚銀色的小蝴蝶別針，陽光順著走廊斜斜切進來，在她垂著的睫毛上投下淺淡的陰影。班主任在講臺上說著什麼，他一句也沒聽進去，只看見她被點名時微微一怔，然後走到第三排靠窗的空位坐下——那是他斜後方的位置。
那天下午的自習課，林硯數了二十八次窗外的麻雀。每次筆尖懸在習題冊上空時，總能感覺到斜後方傳來的動靜：翻書時書頁擦過桌面的輕響，鉛筆盒不小心被碰到的叮噹聲，還有某次她俯身撿橡皮時，髮梢掃過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帶起一陣極淡的洗衣粉香味。
他第一次和她說話，是在兩週後的數學課。老師讓前後桌互對答案，張昊抱著籃球溜出去了，沈念只好轉過身，手指點著他練習冊上的一道錯題：“這裡……輔助線應該連AC吧？”
他的喉結動了動，才發現自己握著筆的手在出汗。那道題他明明是故意寫錯的，早上看見她在筆記本上畫這道題的輔助線時，他就悄悄記住了正確的解法。
“可能是算錯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像被揉皺的草稿紙。
她“嗯”了一聲，轉回去的時候，馬尾辮輕輕掃過他的胳膊。那天放學，林硯在書包裡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AC輔助線的完整解法，末尾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秋運會報名時，沈念在女子800米的表格前猶豫了很久。體育委員在旁邊催著收表，她咬著嘴唇沒說話，手指在表格邊緣反覆摩挲。林硯抱著一摞作業本從辦公室回來，恰好撞見這一幕，腳步頓了頓，轉身往教室後排走——他在男子1500米的報名表上填了自己的名字。
其實他長跑很差，初中時每次體測都落在最後。但那天下午訓練時，他看見沈念穿著紅色運動服跑在跑道上，被其他女生甩在後面，卻還是咬著牙沒停下。他忽然就不想放棄了，晚自習時在草稿紙背面寫下：“1500米，三分五十秒”，那是去年校運會的冠軍成績。
運動會當天飄著細雨。沈念站在800米起點時，看見林硯站在不遠處的1500米檢錄處，穿著和她同款的紅色運動服。他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轉頭看過來，兩人的視線在雨幕裡撞了個正著，又像被燙到似的同時移開。
發令槍響時，沈念往前衝的瞬間，聽見看臺上爆發出一陣歡呼。她後來才知道，林硯在她起跑的同時衝出了檢錄處，差點錯過了自己的比賽。而林硯衝過1500米終點線時，被同學架著往休息區走，眼角的餘光瞥見沈念站在領獎臺的角落——她拿到了第三名，手裡攥著塊銅牌，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那天傍晚，林硯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下撿到一枚蝴蝶別針。銀色的翅膀上沾著雨水，和沈念領口那枚一模一樣。他把別針放進筆袋最底層，後來每次寫作業摸到那冰涼的金屬，心跳都會漏掉半拍。
冬天來得猝不及防。第一次月考後，班級按成績重新排座位，林硯被調到了第一排，沈念留在第三排。距離忽然拉遠了，他只能在老師轉身寫板書時，飛快地回頭看一眼她的背影。她的座位靠窗，冬天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課本上，能看見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跳舞。
平安夜前一天，班裡流行互送蘋果。林硯在超市挑了最紅的一個，用銀色的包裝紙包好，上面繫了根藍色的絲帶——那是他看見她書包上掛著的顏色。晚自習時，他攥著蘋果的手出了汗，包裝紙被浸得發皺，直到下課鈴響，也沒找到遞出去的勇氣。
第二天早上，他發現桌肚裡多了個蘋果。包裝紙是透明的，上面貼著張便利貼，畫著只戴著圍巾的小熊。他捏著蘋果愣了很久，忽然想起昨天放學時，沈念抱著書包經過他座位，好像停頓了一秒鐘。
期末考試前的複習周，教室裡瀰漫著咖啡和薄荷糖的味道。林硯在圖書館佔了個靠窗的位置，攤開的物理習題冊上，忽然落下一片陰影。他抬頭看見沈念站在桌旁，手裡抱著厚厚的筆記本：“這裡有人嗎？”
他搖搖頭，看著她在對面坐下。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她的睫毛上，她寫字時會輕輕咬著下唇，遇到難題時會皺起眉頭，然後從筆袋裡拿出顆檸檬味的糖放進嘴裡。兩個小時裡，他們沒說過一句話，卻像是有某種無聲的默契——他翻書時會放慢動作，她挪動椅子時會格外小心。
閉館音樂響起時，林硯才發現自己的物理題只做了三道。沈念收拾書包時，他忽然開口：“第三道大題……用動量定理會簡單點。”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謝謝，我想了好久。”
走出圖書館時，雪不知何時落了下來。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有時會在雪地上交疊在一起，又在下一秒分開。林硯數著腳下的磚塊，心裡盤算著該說點什麼，卻聽見她輕聲說：“前面就是路口了，我往這邊走。”
他點點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裡，手裡攥著的物理筆記被捏出了褶皺——那上面有他特意整理好的動量定理例題，本來想送給她的。
開春後，學校組織去郊外寫生。沈念坐在湖邊的柳樹下，畫板上是粼粼的波光和遠處的青山。林硯揹著畫板在不遠處徘徊了很久，終於選了個能看見她側臉的角度坐下。他假裝在畫湖景，鉛筆卻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她的輪廓：垂到肩頭的碎髮，被風吹起的衣角，還有落在畫板上的那片柳葉。
午飯時，張昊撞了撞他的胳膊：“看沈念那邊，她好像在看你。”
林硯猛地抬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她像是被嚇到似的，慌忙低下頭去，耳根卻紅了。他的心像被投入石子的小湖，蕩起一圈圈的漣漪，卻只是低下頭，默默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寫生結束時，沈唸的畫板不小心掉進了湖裡。林硯跳下去把畫板撈上來時，渾身都溼透了。她拿著紙巾想幫他擦臉上的水珠，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只把自己的外套遞過來：“先披上吧，別感冒了。”
他接過外套，上面還留著她的溫度和淡淡的檸檬香味。那天晚上，他把溼掉的外套洗乾淨，晾在陽臺上，看著月光透過布料的紋路落在地板上，像她畫板上那些溫柔的筆觸。
初三的夏天來得格外早，蟬鳴聒噪得讓人煩躁。模擬考的排名貼在公告欄前，林硯在人群裡看見沈唸的名字排在他後面第五位。他正想去找她，卻看見她被幾個女生拉著往教室走，其中一個笑著說：“聽說林硯報了市一中，你要不要也報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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