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520章 靠近的回聲(2)

作者:Mmc莫邪揚·20天前

“我父親是當時的監理。”顧晏的聲音帶著點沙啞,“事故後他辭職了,總說沒盡到責任。”他抬起手腕,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這道疤是他教我用切割機時劃的,他說搞工程的,手上沒點傷,不算真本事。”

咖啡涼透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林硯抱著那個牛皮本走下樓,顧晏站在辦公室門口,風衣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遞給她個保溫桶,裡面是溫熱的小米粥,“你胃不好,少喝咖啡。”

接下來的半個月,林硯總在各種地方遇見顧晏。電梯裡,茶水間,甚至在設計院門口的煎餅攤前。他會帶兩袋熱牛奶,會提醒她哪臺印表機卡紙,會在她加班時發來訊息,問要不要帶晚飯。

跨河橋專案透過初審那天,團隊去慶功。林硯被灌了不少酒,暈乎乎地靠在KTV沙發上,看見顧晏站在窗邊打電話,側臉在霓虹燈下像尊雕塑。他掛了電話走過來,手裡拿著瓶礦泉水,“我送你回去。”

車開上四環時,林硯開啟車窗,晚風吹得她清醒了些。顧晏的車很舊,是輛黑色帕薩特,副駕儲物格里放著本翻爛的《橋樑工程》,扉頁上寫著“贈顧晏,望不負初心”,落款是顧父的名字。

“下週去現場勘查,”顧晏忽然開口,轉向燈的滴答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你也一起去。”

林硯點頭時,看見他手腕上的疤痕被月光照得發亮。她想起父親葬禮那天,也是這樣的月夜,她攥著父親的骨灰盒,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搖晃,就像此刻車窗外掠過的霓虹,明明滅滅,抓不住任何真實。

勘查現場在郊區的河岸邊,泥土裡還帶著雪水的寒氣。林硯踩在凍硬的地面上,靴跟陷進泥裡,差點摔倒時被顧晏拉住。他的手心很燙,虎口處有層薄繭,像常年握畫筆的人。

“這裡的地質比報告裡複雜。”顧晏蹲下身,抓起把土在指間搓著,“有流沙層,樁基要加深兩米。”他抬頭時,額前的碎髮沾了點泥,像只剛從土裡鑽出來的田鼠。

林硯忍不住笑出聲,看見他愣住的樣子,又趕緊低下頭。風捲著河面上的冰碴子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顧晏脫下風衣披在她肩上,雪松香混著菸草味瞬間將她包裹。

“謝謝。”她的聲音悶在衣料裡,像只被捂住的蟬。

“下個月我要去德國。”顧晏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總部有個專案,要待半年。”

林硯的手指猛地收緊,風衣的紐扣硌在掌心,疼得她差點落淚。她想起那些在辦公室一起加班的夜晚,他教她算複雜的力學模型,她幫他翻譯德語資料,檯燈的光暈裡,連空氣都帶著點甜。

“挺好的。”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那邊的橋設計得很棒。”

顧晏沒再說話,只是望著河對岸的樹林,枯枝在風裡搖搖晃晃,像無數只伸向天空的手。林硯數著他風衣上的紐扣,一顆,兩顆,三顆,直到眼淚落在第四顆紐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回去的路上誰都沒說話,車裡的收音機放著首老歌,女歌手的聲音纏綿又絕望。林硯把風衣還給顧晏時,聞到上面有自己的香水味,是前幾天他陪她去買的,說這個味道像雨後的草地。

“這個給你。”顧晏從包裡拿出個盒子,裡面是枚銀色的書籤,形狀像座橋,橋身上刻著行小字——“跨越不是為了抵達,是為了看見更遠的風景”。

林硯捏著書籤的手在發抖,她知道這句話是父親手稿裡的,夾在最後一頁的照片旁邊。原來他什麼都知道,知道她偷偷模仿父親的筆跡,知道她每次算錯資料時會咬嘴唇,知道她所有藏在堅硬外殼下的柔軟。

送林硯到家樓下時,顧晏忽然開口:“我父親去世前,總說對不起你父親。”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他說,如果當時再堅持一下,也許就不會出事。”

林硯抬頭時,看見他眼裡的光像快要熄滅的星。她忽然明白,那些靠近不是偶然,那些關心不是隨意,他們都在替父輩償還著什麼,又在這償還裡,不小心動了心。

“顧晏,”她鼓起勇氣開口,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蛛網,“我……”

“上去吧。”顧晏打斷她,轉過頭望著前方,“風大。”

林硯下車時,聽見他車裡的歌還在繼續,女歌手反覆唱著“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她走上樓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直到在視窗看見那輛黑色帕薩特,直到它的尾燈變成兩個模糊的紅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顧晏走的那天,林硯在加班。同事遞給她個包裹,說是前臺轉來的。開啟來,裡面是本德語詞典,扉頁上寫著他的電話號碼,旁邊畫著個小小的笑臉,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顧晏發來的訊息:“書籤背面有我在德國的地址。”

林硯翻到書籤背面,果然有行細密的字跡。她摸著那座銀色的橋,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跨越不是為了抵達,是為了看見更遠的風景。可她想要的從來不是風景,是那個陪她看風景的人。

半年後,跨河橋順利合龍。林硯站在橋上,望著河面上的波光,手裡捏著那枚書籤。風吹過耳邊,像誰在輕輕說話。她拿出手機,翻到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有落下。

她知道有些靠近註定要遠離,就像橋總要跨越河流,卻不能永遠停在中間。但至少他們曾並肩站在河岸邊,看過同一片風景,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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