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梧桐落了第三場葉時,王秀蘭終於下定決心,把陽臺上那盆養了五年的茉莉挪到了樓道里。花盆是前年張嬸送的,紫砂的,邊角有些磕碰,卻比自家原先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盆體面多了。她攏了攏沾著土的圍裙,抬頭望了眼對門李紅梅家的陽臺——那盆開得正盛的三角梅探出頭來,紅得像團火,把半邊牆都映得亮堂。
“王姐,又擺弄花呢?”三樓的趙老太拎著菜籃子下來,目光在茉莉上打了個轉,“這花看著精神,就是放樓道里,不怕被碰著?”
王秀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陽臺就那麼點地方,擺不開了。再說放這兒,進出都能看著,也挺好。”話是這麼說,她心裡卻明鏡似的——前陣子李紅梅在樓下跟人閒聊,說自家陽臺擺了三盆花,都是名貴品種,還“無意”間提了句“有些人啊,花盆破了都捨不得換,還整天往陽臺上堆破爛”。她當時聽了,臉騰地就紅了,回到家瞅著那個掉漆的搪瓷盆,越看越彆扭。
這巷子叫福安裡,聽著吉利,住著的卻多是些像王秀蘭這樣的普通人家。老街坊們住了幾十年,誰家鍋底有幾個黑印子,誰家孩子期末考了多少分,幾乎沒什麼秘密。可正因為太熟了,那點心思就更容易鑽空子——你家添了臺新冰箱,我家就得趕緊換個大彩電;你家孩子找了份國企的工作,我家就算託關係也要塞進事業單位。王秀蘭以前不這樣,直到五年前丈夫老周工傷退了休,家裡少了大半收入,她才慢慢覺出日子裡的澀味。
那天晚上,老周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忽然指著螢幕說:“你看李紅梅她男人,上我們單位當副廠長了。”王秀蘭正擇著菠菜,手頓了一下:“是嗎?那挺好。”老周嘆了口氣:“以前跟我一個車間的,論技術不如我,現在倒成領導了。”王秀蘭沒接話,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李紅梅以前跟她關係不錯,倆人常一起去早市買菜,李紅梅總說自家男人沒本事,掙得少,每次王秀蘭都勸她:“踏實日子最要緊。”可現在,人家男人成了副廠長,李紅梅脖子上多了條金項鍊,說話嗓門都比以前高了。
“對門今天燉肉了,”老周吸了吸鼻子,“香味飄過來了。”王秀蘭把菠菜扔進盆裡,水花濺了出來:“燉肉有什麼稀奇,明天我給你燉排骨。”話雖如此,她心裡卻堵得慌。家裡多久沒燉過排骨了?老周的藥費每月就得幾百塊,兒子在上大學,處處都得花錢。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錢,那是這個月剛領的低保,攥得久了,紙都發軟。
第二天一早,王秀蘭去早市,遠遠就看見李紅梅站在豬肉攤前,指著一塊排骨說:“就要這個,最好的。”攤主諂媚地笑著,給她剁得整整齊齊。王秀蘭趕緊低下頭,假裝看旁邊的青菜,耳朵卻支稜著。只聽李紅梅跟攤主說:“我家老王現在當了領導,頓頓都得吃點好的補補,不然哪有力氣工作。”王秀蘭心裡冷笑一聲,轉身走了,排骨終究沒買。
回到家,她把菜往廚房一扔,看見樓道里自家那盆茉莉,越發生氣。李紅梅昨天在樓下炫耀,說她男人給她買了盆蘭花,一千多塊呢。“不就是個副廠長嗎?”王秀蘭對著花盆嘀咕,“有什麼了不起的。”她想起以前李紅梅家困難的時候,孩子上學交不起學費,還是老周偷偷塞給她五百塊。現在日子過好了,倒忘了本了。
沒過幾天,巷子裡出了件事——張嬸家的孫子被車撞了,住了院,醫藥費要不少錢。張嬸哭天搶地的,街坊們都去看望,有的給點錢,有的送點東西。王秀蘭也去了,揣了兩百塊錢,那是她從生活費裡省出來的。走到張嬸家門口,正碰上李紅梅出來,手裡拎著個果籃,臉上帶著同情:“張嬸你別太傷心,孩子會好起來的。我這兒有兩千塊,你先拿著。”
王秀蘭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那兩百塊錢像是燒得慌。她低著頭走進去,把錢塞給張嬸,沒說幾句話就出來了。剛走到樓道口,就聽見李紅梅跟旁邊的人說:“張嬸也不容易,這點錢不算什麼,能幫就幫一把。有些人啊,家裡條件不好,也別勉強,心意到了就行。”王秀蘭氣得渾身發抖,她知道李紅梅這話是說給誰聽的。
回到家,她把這事跟老周說了,老周嘆著氣:“人家現在條件好,多拿點也正常。”王秀蘭卻不依不饒:“她就是故意的!顯擺她有錢!當初她家困難的時候,誰幫過她?現在倒看起我們笑話了!”
從那以後,王秀蘭見了李紅梅就繞道走。可越是躲,心裡那點彆扭就越重。她開始留意李紅梅家的一舉一動——李紅梅買了件新衣服,她就跟老周說“料子看著不怎麼樣,肯定是地攤貨”;李紅梅家換了臺新空調,她就撇嘴“費電得很,看她下個月電費怎麼交”。老周勸她:“管人家那麼多幹嘛,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王秀蘭卻瞪他:“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得意樣!小人得志!”
這天,王秀蘭去陽臺晾衣服,看見李紅梅正站在陽臺上打電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過來:“是啊,我跟老王下週去海南旅遊,單位組織的,不用自己花錢……嗯,那邊天氣暖和,正好帶幾件新衣服……”王秀蘭手裡的衣架“啪”地掉在地上,心裡像被貓抓了一樣。旅遊?她長這麼大,除了回鄉下老家,就沒出過遠門。李紅梅這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她越想越氣,回到屋裡,看見桌上放著兒子寄來的信,說他在學校得了獎學金,還找了份兼職,讓家裡別擔心。王秀蘭的氣消了點,兒子是她的驕傲,比李紅梅家那個成績平平的女兒強多了。她拿著信,走到樓道里,故意大聲念給趙老太聽:“……獎學金五千塊呢,夠我用好幾個月了。我們家小偉說了,等他畢業找到好工作,就給我們買套大房子,搬出去住……”
正說著,李紅梅從樓上下來,聽見了,臉上笑了笑:“小偉真有出息,比我們家婷婷強多了。”王秀蘭白了她一眼,沒說話。李紅梅也不介意,走過去說:“對了王姐,我這兒有兩張超市的優惠券,滿兩百減五十,我用不上,給你吧。”說著就遞過來。
王秀蘭看著那優惠券,心裡一動,又覺得彆扭,伸手推回去:“不用了,我家沒什麼要買的。”李紅梅堅持要塞給她:“拿著吧,放我這兒也是浪費。鄰里鄰居的,客氣什麼。”王秀蘭沒再推,接了過來,嘴裡嘟囔了句“謝謝”,轉身就走。
回到家,她把優惠券扔在桌上,老周拿起看了看:“這挺好啊,能省點錢。”王秀蘭哼了一聲:“她就是想讓我知道她常去超市買東西,顯擺她有錢。”老周嘆了口氣:“你啊,就是想太多。”
過了幾天,王秀蘭去超市,想起那張優惠券,就順便帶上了。買東西的時候,她專挑貴的拿,心裡憋著股勁:“讓你顯擺,我今天就把這五十塊錢用回來。”結完賬,她提著大包小包往回走,路過小區門口的水果店,看見李紅梅正跟老闆吵架。
“你這蘋果都壞了,還賣這麼貴?”李紅梅把蘋果往秤上一摔,“我上次買的比這好,也沒這麼貴。”老闆也急了:“你上次買的是處理的,這是剛到的新貨,能一樣嗎?”王秀蘭站在旁邊,偷偷樂了——原來李紅梅也有摳門的時候,還以為她多有錢呢。
她正看著,李紅梅轉過頭看見了她,臉一下子紅了,沒再跟老闆吵,拿起蘋果付了錢就走。王秀蘭心裡那點得意勁,像冒泡的汽水,差點溢位來。她故意大聲跟老闆說:“給我稱兩斤草莓,要最好的。”
回到家,她把草莓洗了,裝在盤子裡,端到老周面前:“嚐嚐,剛買的,挺甜。”老周吃了一個,說:“不便宜吧?”王秀蘭說:“貴是貴點,但好吃。李紅梅剛才在水果店跟人吵架,就為了幾塊錢的蘋果,看來當領導的家屬也不是那麼風光。”老周搖搖頭:“誰過日子沒點煩心事,你別總盯著人家。”
可王秀蘭哪聽得進去。她發現,看李紅梅的笑話,比自己買了新東西還讓她開心。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打聽李紅梅家的事,聽到點不好的訊息,就偷偷樂半天。
有一次,她聽趙老太說,李紅梅的男人在單位跟人鬧了矛盾,可能要被調走。王秀蘭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湧上一股莫名的興奮。她跑到李紅梅家串門,假意關心:“聽說王廠長最近挺忙的?”李紅梅嘆了口氣:“是啊,單位事多。”王秀蘭假裝不經意地說:“我聽人說,好像有人不太服他?”李紅梅的臉沉了下來:“哪有的事,你別聽人瞎傳。”王秀蘭見她不高興,心裡更得意了,嘴上卻說:“也是,王廠長有能力,肯定沒事。”
沒過多久,李紅梅家的陽臺就變了樣——那盆名貴的蘭花不見了,三角梅也蔫蔫的,像是好久沒打理過。李紅梅出門的次數也少了,見了人總是低著頭,沒了以前的神氣。王秀蘭心裡那點得意,卻慢慢變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想起以前李紅梅幫她收過衣服,想起她給自己優惠券,想起她雖然愛顯擺,卻也沒真做過什麼壞事兒。
這天晚上,王秀蘭起夜,聽見對門傳來壓抑的哭聲。她站在門口,聽了半天,心裡酸酸的。第二天一早,她熬了鍋粥,端著敲開了李紅梅家的門。
李紅梅開門見是她,愣了一下,眼圈紅紅的。王秀蘭把粥遞過去:“剛熬的,趁熱喝吧。”李紅梅接過粥,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王姐,我家老王……被免職了,還受了處分……”
王秀蘭嘆了口氣:“事情都過去了,別太難過。日子還得往下過。”李紅梅抹著眼淚:“以前我總跟你顯擺,你別往心裡去。其實我就是……就是怕人家看不起我們家,才故意裝得那麼風光。”
王秀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那些小心思,那些嫉妒和幸災樂禍,臉一下子紅了。她拍了拍李紅梅的手:“誰還沒點難言之隱呢。以前是我不對,總跟你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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