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十七分,趙磊的鬧鐘還沒響,走廊裡的聲控燈先亮了。那是三樓張奶奶的柺杖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篤、篤、篤,像老式座鐘的擺錘,敲得他後頸的肌肉一陣陣發緊。他翻身坐起來,摸過床頭皺巴巴的工裝外套,袖口蹭到臉頰時,聞到一股淡淡的機油味——那是昨天修最後一輛車時沾的,車主是個急著趕高鐵的年輕人,遞給他一包沒拆封的煙,說師傅麻煩快點,我加錢。
窗外的天是墨藍色的,星星還沒褪乾淨,像被人隨手撒在宣紙上的淡墨點。趙磊套上褲子,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客廳裡的摺疊床還攤著,他妻子李娟蜷縮在被子裡,眉頭微微皺著,大概又在做什麼累人的夢。
他躡手躡腳地摸進廚房,水壺裡的水是昨晚晾好的,他倒了半杯,一口氣灌下去。喉嚨裡火燒火燎的感覺稍微退了點,他從櫥櫃最底層摸出個塑膠袋,裡面是前幾天超市打折買的饅頭,硬邦邦的,像塊石頭。他塞進褲兜,輕輕帶上門,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橘黃色的光打在牆壁斑駁的“文明家庭”獎狀上,那是五年前社群發的,如今邊角都捲了毛。
修車鋪在巷子盡頭,鐵皮搭的棚子,風一吹就嗚嗚響。趙磊掏出鑰匙開門,鐵鏈子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他拉開卷閘門,“嘩啦”一聲,驚飛了屋簷下的幾隻麻雀。鋪子裡瀰漫著機油、灰塵和鐵鏽混合的味道,他早就習慣了,甚至覺得安心——這味道意味著生計,意味著他還能給在老家的女兒寄去每月的生活費。
他走到角落的鐵架前,上面擺著個掉漆的搪瓷缸,裡面插著幾支筆和一本磨得卷邊的筆記本。他翻開本子,第一頁是女兒圓圓的照片,七歲的小姑娘扎著羊角辮,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照片下面是他寫的字:“圓圓學費,九月十五日前。”字跡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孩子。
六點半的時候,第一個客人來了。是開出租車的老王,車胎被紮了,罵罵咧咧地說昨晚在火車站拉活,不知哪個缺德的撒了釘子。趙磊沒接話,蹲下身卸輪胎,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怎麼也洗不掉。他動作麻利,補胎、充氣、裝回去,前後不過十分鐘。老王遞給他十塊錢,說聲謝了,油門一踩,車屁股冒著黑煙消失在巷口。
太陽慢慢爬上來,把巷子曬得暖洋洋的。趙磊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門口,啃著兜裡的涼饅頭。對面賣早點的張嬸探出頭,喊他:“趙師傅,來碗豆漿?”他擺擺手,笑著說不用,剛吃過。張嬸撇撇嘴,嘟囔著“省這點錢幹啥”,轉身回了鋪子。
他不是不想喝那碗熱乎乎的豆漿,只是覺得沒必要。上個月李娟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她胃不好,得吃點好的養著,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湊活。他算了算,房租、水電費、李娟的藥錢、圓圓的學費……每一筆都像石頭壓在心上。他摸出手機,螢幕裂了道縫,還是前年撿的二手貨。他點開相簿,又看了遍圓圓的照片,小姑娘上個月影片時說想要個新書包,粉紅色的,上面有喜羊羊。
“師傅,能幫個忙不?”
趙磊抬頭,看見個穿校服的小姑娘,揹著個鼓鼓囊囊的書包,手裡捏著輛斷了鏈條的腳踏車。小姑娘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滲著汗,大概是跑過來的。“我上學快遲到了,”她急得快哭了,“鏈條掉了,我不會裝。”
趙磊站起身,接過腳踏車。鏈條纏得亂七八糟,顯然是小姑娘自己瞎擺弄過。他蹲下來,手指靈活地把鏈條歸位,又滴了幾滴機油。“好了,”他拍拍手上的灰,“慢點騎,注意安全。”
小姑娘愣了一下,從書包裡掏出五塊錢遞過來。趙磊擺擺手:“不用,快去上學吧。”小姑娘咬著嘴唇,說了聲謝謝,騎上車飛快地跑了,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中午飯是李娟送來的,一個保溫桶,裡面是米飯和炒青菜,還有個荷包蛋。“給你留的,”李娟把保溫桶放在桌上,眼神躲閃著,“我吃過了。”趙磊知道她又沒吃,捏著她的手腕,果然冰涼。“跟你說過多少回,按時吃飯,”他聲音有點硬,卻把荷包蛋夾到她碗裡,“你不吃,病怎麼好?”
李娟眼圈紅了,別過頭去擦了擦:“鋪子生意怎麼樣?”“還行,”趙磊扒著飯,含糊不清地說,“早上修了個車胎,剛又幫個學生修了腳踏車。”他沒說其實一上午就這兩單生意。
李娟嘆了口氣,從兜裡掏出個布包:“這是我昨天去給王大媽做針線活,她給的錢,你拿著,晚上買點肉,給你補補。”趙磊沒接,把布包推回去:“你留著買藥,我這兒還有。”兩人推讓了半天,最後布包還是留在了桌上。李娟要幫忙收拾鋪子,趙磊不讓,說你回去歇著,這兒我一個人就行。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眼圈紅紅的。
下午沒什麼生意,趙磊把鋪子打掃了一遍,又檢查了工具。牆角堆著些舊零件,是他平時攢的,等攢多了賣給廢品站,能換點零花錢。他坐在小馬紮上,陽光透過鐵皮棚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想起老家的爹孃,想起圓圓,想起剛跟李娟結婚的時候,那時候他在工地上幹活,雖然累,但總覺得日子有盼頭。後來他從架子上摔下來,傷了腿,工地上不要他了,才湊錢開了這個修車鋪。
正想著,突然聽到外面一陣喧譁。他出去一看,只見巷口圍了好多人,消防車的聲音由遠及近。“怎麼了?”他拉住旁邊一個看熱鬧的大叔。“老陳家著火了!”大叔指著前面,“聽說煤氣罐漏了,人還在裡面呢!”
趙磊心裡一緊,老陳是個獨居老人,平時總坐在門口曬太陽,有時候會來他鋪子裡坐坐,聊聊天。他撥開人群往前跑,只見老陳家的窗戶裡冒出滾滾黑煙,火苗舔著窗簾,噼裡啪啦地響。消防員還沒到,鄰居們拿著水桶臉盆往裡面潑水,可火勢太大,根本無濟於事。
“裡面還有人嗎?”有人喊。“老陳還在裡面!”不知誰答了一句。
趙磊沒多想,脫下工裝外套浸溼,往頭上一蒙,就往門裡衝。“趙師傅!危險!”有人拉他,被他甩開了。門被燒得變形,他用肩膀使勁一撞,“哐當”一聲開了。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他摸索著往裡走,客廳裡的沙發已經燒起來了,火舌卷著窗簾,噼啪作響。
“陳大爺!陳大爺!”他喊著,聲音在濃煙裡顯得格外悶。突然聽到裡屋傳來微弱的咳嗽聲,他趕緊衝過去。老陳趴在地上,已經快沒氣了。趙磊蹲下身,想把他背起來,可老陳太沉,他試了幾次都沒成功。濃煙越來越濃,他感覺肺都要炸開了,腿也開始發軟——那是舊傷的後遺症。
他咬咬牙,把老陳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往外挪。火舌舔到他的後背,燙得他鑽心疼。他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快到門口的時候,“轟隆”一聲,頭頂的橫樑掉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把老陳往旁邊一推,自己卻被砸中了腿。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他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恍惚中,他好像聽到了消防車的聲音,聽到了鄰居們的呼喊。有人把他從裡面拖了出來,放在地上。他躺在冰涼的地上,看著天空,藍得有點不真實。
“趙師傅!趙師傅!”有人喊他。他想張嘴,卻咳出一口黑痰。他看到李娟跑過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想笑,安慰她說沒事,可嘴角剛咧開,就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李娟趴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他動了動手指,李娟立刻醒了,抓住他的手:“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沒事,”他聲音沙啞,“老陳呢?”“沒事了,就是嗆了點菸,在隔壁病房。”李娟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你嚇死我了。”
這時,病房門開了,進來一群人,有社群主任,有幾個鄰居,還有老陳,由人扶著,臉色還不太好。“趙師傅,謝謝你啊!”老陳握著他的手,老淚縱橫,“要不是你,我這條老命就沒了。”
社群主任也說:“趙師傅,你這是見義勇為啊!我們已經報上去了,肯定要給你表彰。”趙磊搖搖頭,想說這沒什麼,可一開口就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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