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546章 惆悵的楓葉 拍過我的肩(1)

作者:Mmc莫邪揚·15天前

九月的風捲著碎雨敲在車窗上時,陳默正盯著手機裡那條未讀訊息。發信人是“老周”,內容只有五個字:“楓葉紅了。”

車窗外的梧桐葉還泛著青黃,陳默卻忽然聞到了樟木箱子裡的黴味。那是奶奶的老箱子,總鎖著些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還有他十歲那年從後山撿回來的楓葉標本——現在想來,那片楓葉大概早就成了蟲蛀的碎屑。

他推開車門,冷雨立刻鑽進衣領。殯儀館的停車場積著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像面摔碎的鏡子。老周站在臺階下抽菸,軍綠色的夾克衫被雨打溼,肩膀塌著,像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

“他走的時候很安靜,”老周把菸蒂摁在垃圾桶蓋兒上,火星子在雨裡滅了,“手裡攥著個東西,我沒敢掰開。”

陳默的手指在褲縫裡蜷縮起來。他想起最後一次見林深,是在醫院的走廊。對方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顴骨凸得厲害,卻還笑著說:“等我好了,帶你去看楓葉。”

那時候林深的聲音已經發飄,像風裡懸著的蛛絲。陳默嗯了一聲,沒敢看他的眼睛。病房窗外的玉蘭花落了一地,白得像堆碎骨。

告別廳裡的哀樂低得像蚊子哼。林深的照片掛在正中間,是張老照片,他站在楓樹下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陽光把他的頭髮染成金棕色。陳默記得這張照片,是高二那年拍的。那天他們逃了晚自習,翻過後山的圍牆去拍楓葉,林深非要爬到最高的那棵楓樹上,結果褲腿被枝椏勾破了個大洞。

“你看這片,像不像蝴蝶?”林深從樹上扔下來一片楓葉,紅得發亮。陳默伸手去接,葉子卻擦著他的指尖,落在滿是枯枝敗葉的地上。

現在想來,那大概就是預兆。有些東西,註定是接不住的。

老周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他留給你的。”

信封很薄,陳默捏在手裡,像捏著片曬乾的楓葉。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雨還在下,遠處的塔吊在霧裡若隱若現,像只沉默的鐵鳥。

信封裡是張照片,還有半片楓葉標本。照片上是兩個少年,擠在相機前做鬼臉,背景是漫山遍野的紅。陳默認出那是高考結束後的第二天,他們坐了三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去鄰市的楓葉谷。林深揹著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裡面裝著兩罐橘子汽水,還有他偷偷藏起來的煙。

“你說,我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林深躺在鋪滿楓葉的地上,嘴裡叼著根草。陽光透過葉隙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陳默望著遠處的山,說:“不知道。也許我會去南方,聽說那裡冬天不冷。”

“那我就去北方,”林深翻了個身,眼睛亮得像星星,“北方的楓葉紅得更烈。”

楓葉標本的邊緣已經發黑,陳默用指尖摸了摸,質地脆得像餅乾。他忽然想起林深的書桌上總擺著個玻璃罐,裡面裝著各種各樣的楓葉,都是他們一起撿的。後來林深搬家,那罐子不知被丟到了哪裡。

“他住院的時候,總唸叨你,”老周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身後,“說你小時候最怕黑,總纏著他要一起睡。”

陳默的喉嚨發緊。他想起初中時的宿舍,他總在半夜被噩夢驚醒,林深就會爬過來,把他的手塞進自己的被窩,說:“別怕,我在呢。”那時候林深的手總是熱的,像個小小的暖爐。

雨停的時候,陳默去了林深家。開門的是林深的母親,頭髮白了大半,看見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小默,你來了。”

客廳裡還擺著林深小時候的獎狀,三好學生,運動會第一名,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林深”。陳默的目光落在電視櫃的角落裡,那裡放著個褪色的籃球,球皮上還有道長長的劃痕。那是他們初中時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買的,後來在球場上被釘子劃破了。林深當時心疼得掉了眼淚,說:“沒事,我們再攢。”

“他走前說,讓我把這個給你。”林母遞過來一箇舊筆記本,封面是隻卡通老虎,邊角都磨圓了。

陳默翻開筆記本,裡面是林深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爬動的蟲子。第一頁寫著:“今天陳默又被欺負了,我把那小子推倒了,他哭了。陳默說我像只老虎,嘿嘿。”

那是小學三年級的事。陳默轉學來的第一天,被班裡的男生堵在廁所裡要錢,是林深衝進來,把書包砸在那男生頭上。後來林深的胳膊被劃了道口子,陳默用自己的手帕給他包紮,手帕上印著的小熊被血染紅了一塊。

筆記本里夾著很多楓葉,有的乾硬,有的已經發黴。其中一片用透明膠帶粘著,旁邊寫著:“這是陳默第一次爬樹摘的楓葉,他摔了個屁股墩,哈哈哈。”

陳默的指尖在那行字上頓住,眼眶忽然就溼了。他想起那天的情景,林深在樹下仰著頭喊:“加油,再高一點!”他咬著牙往上爬,結果腳下一滑,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楓葉沒摘到,褲子卻磨破了。林深跑過來,一邊笑他笨,一邊小心翼翼地幫他拍掉身上的土。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字跡變得潦草,像是寫得很急。上面只有一句話:“陳默,對不起,我等不到看今年的楓葉了。”

窗外的風捲著落葉飄過,陳默忽然想起林深總說,楓葉的一生很像人,春天抽芽,夏天濃綠,秋天紅透,冬天凋零,短暫卻熱烈。那時候他總笑林深矯情,現在才明白,有些告別,早就藏在漫不經心的話裡。

他合上筆記本,起身告辭。林母把一個紙箱塞到他手裡:“這是他說要給你的東西,一直放在儲藏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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