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揹著吉他,抱著紙箱,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路過一家花店,門口擺著幾盆紅楓,葉子紅得像團火。老闆是個老太太,笑著問:“小夥子,買盆紅楓嗎?好養活。”
陳默搖搖頭,又點點頭。他挑了盆葉子最紅的,放在腳踏車的前筐裡。車筐裡還有本攤開的筆記本,風吹過,紙頁嘩啦啦地響,像誰在低聲說話。
他騎著車,穿過種滿梧桐樹的街道。落葉被車輪碾過,發出細碎的聲響。路過他們以前常去的籃球場,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在打球,笑聲隔著鐵絲網傳過來,清亮得像泉水。
陳默停下車,坐在場邊的看臺上。吉他放在腿上,他試著撥了下弦,音不準了,發出乾澀的聲響。他想起林深總在這裡教他彈吉他,手指笨拙地按在弦上,磨出了好幾個繭子。林深說:“等你學會了,我們就去楓葉谷,你彈琴,我唱歌。”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沉默的河。遠處的樓群漸漸模糊,陳默忽然覺得,林深並沒有走,他只是變成了風,變成了雨,變成了漫山遍野的楓葉,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他抱起吉他,慢慢地調絃。風穿過指縫,帶著秋天的涼意。調了很久,他終於彈出一個完整的音符,像片楓葉,輕輕落在地上。
第二天,陳默請了假,坐上去鄰市的火車。窗外的風景一閃而過,像老電影的片段。他靠著窗,手裡捏著那半片楓葉標本,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上面,紅得近乎透明。
楓葉谷比他記憶中更熱鬧,到處都是拍照的人。陳默揹著吉他,沿著石階往上走。楓葉紅得像燃燒的火焰,風一吹,紅浪翻滾,嘩嘩作響。
他走到當年拍照的那棵楓樹下,樹比以前更粗了,枝椏伸向天空,像只張開的手。陳默放下吉他,從包裡拿出筆記本,還有那半片楓葉。
他把楓葉放在樹下,翻開筆記本,找到林深寫的最後那句話。陽光穿過葉隙落在字上,彷彿有溫度。
“林深,”陳默輕聲說,“你看,楓葉紅了。”
風忽然大了,捲起幾片楓葉,打著旋兒飄過來。其中一片擦過他的肩膀,像個溫柔的擁抱。
陳默笑了笑,拿起吉他。他試著彈起那首歌,和絃生澀,卻很認真。歌聲在山谷裡迴盪,混著風聲和落葉的聲響,像誰在低聲應和。
“楓葉紅了的時候,我們再牽手……”
他一遍遍地彈,一遍遍地唱,直到夕陽染紅了天際。遠處的山像浸在紅墨水裡,近處的楓葉紅得像要滴下來。
有片楓葉落在琴絃上,陳默停下彈唱,輕輕把它撿起來。葉子紅得發亮,邊緣完整,像只展翅的蝴蝶。
他把這片楓葉夾進筆記本,合上書。吉他斜挎在肩上,他轉身往山下走。風從身後吹來,帶著楓葉的氣息,暖暖的,像林深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下山的路上,他遇見一對老夫妻,老太太正拿著手機給老頭拍照,老頭站在楓樹下,笑得像個孩子。陳默想起林深說過,等他們老了,就搬到有楓樹的地方住,種一院子的楓樹,春天看抽芽,秋天看落葉。
“小夥子,幫我們拍張照吧。”老太太笑著遞過手機。
陳默接過手機,退後幾步,鏡頭裡,兩個老人依偎在楓樹下,背景是漫天的紅。他按下快門,定格下這瞬間。
“謝謝啊,”老頭接過手機,看著照片笑,“每年這個時候我們都來,看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陳默有些驚訝。
“是啊,”老太太嘆了口氣,“年輕的時候他總說忙,等不忙了,又說身體不好。去年做了手術,今年非要來,說再不來,就看不著了。”
老頭拍了拍老太太的手,沒說話,眼裡卻有光。
陳默看著他們相攜走遠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有些告別,不是終點,而是另一種形式的開始。就像楓葉,落了又生,紅了又黃,週而復始,從未真正離開。
他繼續往山下走,吉他在背上輕輕晃動。口袋裡的筆記本硌著腰,裡面夾著新舊不一的楓葉,像串起的時光。
走到山腳時,暮色已經降臨。遠處的村莊亮起燈火,像散落的星星。陳默拿出手機,給老周發了條訊息:“楓葉紅了,很漂亮。”
沒等老週迴復,他轉身往火車站走。晚風拂過,帶來遠處的歌聲,隱約能聽到一句:“明年秋天,我們再來看楓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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