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梔第三次在凌晨兩點的便利店遇見陳則野時，他正站在零食貨架旁低頭剝一顆橘子。昏黃的暖光斜斜地打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指尖沾著細碎的橘絡，像極了被風吹散的星子。
十二月的廈門，冬夜裹挾著溼冷的寒氣，鑽透單薄的衣料，往骨頭縫裡鑽。林梔攏了攏身上的針織開衫，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宿醉帶來的鈍痛像一張細密的網，纏得她喘不過氣。她是來買醒酒藥的，喉嚨裡還泛著昨夜威士忌的辛辣，胃裡翻江倒海，連帶著腳步都有些虛浮。
便利店的門被推開時，掛在門楣上的風鈴叮鈴作響，清脆的聲響劃破了深夜的寂靜。陳則野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淡得像一杯涼白開，沒有絲毫波瀾，隨即又低下頭，繼續慢條斯理地剝著橘子。他穿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襯得脖頸線條愈發利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淺淡的疤痕，像是舊年留下的印記。
林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頓了半秒，便迅速移開，徑直走向藥品貨架。指尖劃過一排包裝各異的藥盒，最終停留在最角落的醒酒藥上。她彎腰去拿，腰間的圍巾滑落下來，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又熬夜？”
低沉的男聲在身後響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沙啞，比便利店的冷光燈還要淡上幾分。林梔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只是將醒酒藥攥在手裡，轉身走向收銀臺。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店裡格外清晰。
她從錢包裡抽出紙幣，指尖有些發涼。收銀員是個年輕的姑娘，打著哈欠，慢吞吞地掃著碼。就在林梔準備接過找零的瞬間，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將一盒白色包裝的胃藥輕輕放在她的購物籃裡。
“贈品。”
陳則野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站在她身側，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身上帶著淡淡的菸草味和橘子的清甜，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交織在一起，竟意外地好聞。林梔側頭看他，正好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很深，像藏著一片深海，讓人看不真切。
她的視線落在購物籃裡的胃藥上，包裝盒上印著的“奧美拉唑腸溶膠囊”幾個字格外醒目。方才在貨架旁，她分明瞥見他手裡捏著的病歷單，一角露著“胃潰瘍”的字樣，字跡潦草，卻足以讓人看清。
林梔沒有道謝，只是將胃藥和醒酒藥一起遞給收銀員，付了錢，拎著塑膠袋轉身就走。她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彷彿身後的人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推開門，冰冷的雨絲撲面而來，夾雜著刺骨的寒風。林梔這才想起，自己出門時太急，忘了帶傘。她站在屋簷下，看著外面瓢潑的大雨，眉頭微微蹙起。雨勢很大，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一圈圈水花，遠處的路燈在雨霧中暈開一片朦朧的光暈，像是失了焦的鏡頭。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冒雨衝回對面的公寓樓時，一把黑色的傘柄遞到了她的眼前。傘面很大，是純黑色的，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和陳則野身上的氣質如出一轍。
“不用。”
林梔偏頭躲開，聲音淡淡的，帶著幾分疏離。她的目光落在他握著傘柄的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畢竟他剛剛幫了她。可不知為何，面對陳則野時，她總是下意識地豎起滿身的尖刺，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守住心底那片不為人知的角落。
陳則野的手僵在半空，幾秒鐘後，他緩緩收回手，撐開傘，獨自走進了雨裡。黑色的傘面在雨幕中微微晃動，他的背影挺拔而落寞，很快便被濃重的夜色吞沒，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林梔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指尖慢慢攥緊了塑膠袋。胃藥的包裝盒硌著她的掌心，傳來一絲微涼的觸感。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藥，又抬頭望向雨幕，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的癢。
她在屋簷下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溫度被寒風帶走大半，才深吸一口氣，衝進了雨裡。冰冷的雨水打溼了她的頭髮和衣服，凍得她渾身發抖，可她的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一路跑回了公寓樓。
推開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林梔隨手將塑膠袋扔在玄關的鞋櫃上，脫下溼透的外套，徑直走向浴室。熱水順著頭頂傾瀉而下，沖刷著冰涼的皮膚，也沖走了些許的疲憊和頭痛。
洗完澡，她裹著浴巾走出浴室，目光無意間落在鞋櫃上的塑膠袋上。她走過去，蹲下身，將裡面的胃藥拿了出來。包裝盒很新，還帶著便利店的冷氣。她摩挲著上面的字跡，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陳則野剝橘子的樣子，還有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林梔便起了床。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拿著那盒胃藥，再次來到了那家便利店。此時的店裡還沒有什麼客人，收銀員正趴在櫃檯上打盹。林梔輕手輕腳地走到藥品貨架旁，將胃藥放在了最上層的位置，恰好是陳則野常拿煙的地方。
她沒有停留，轉身離開了便利店。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抬頭看了看天，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捕捉不到。
林梔不知道的是，陳則野那天晚上並沒有直接回家。他撐著傘，站在雨裡，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公寓樓的樓道口，足足等了十分鐘。雨水打溼了他的褲腳，冰冷刺骨，可他卻絲毫沒有察覺。直到樓道里的燈熄滅，他才緩緩轉身，步履沉穩地消失在雨幕中。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林梔回到公寓後，站在窗邊，看著他撐著傘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