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卷著金黃的梧桐葉，在巷子裡打著旋兒。蘇晚踩著滿地的落葉，走進了這條藏在老城區深處的舊書巷。巷子不寬，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舊書攤，泛黃的書頁在風裡輕輕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時光在低語。
她是來淘書的，準確來說，是來淘一本絕版的聶魯達詩集。前些天，她在圖書館的舊書庫裡偶然翻到過一本，借回去讀了沒幾天，就被圖書館召回了。從那以後，她便心心念念著，總想著能找到一本屬於自己的。
舊書攤的老闆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坐在小馬紮上，慢悠悠地翻著一本線裝書。蘇晚彎下腰，指尖劃過一排排堆疊在一起的書脊，目光仔細地搜尋著。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落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姑娘，找什麼書啊？”老人抬起頭，笑眯眯地問。
“我找一本聶魯達的詩集，絕版的。”蘇晚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腰。
“聶魯達啊……”老人捻著鬍鬚，想了想，“好像在最裡面那個架子上，你自己去翻翻吧。”
蘇晚道了聲謝，順著老人指的方向，走到了最裡面的一個書攤前。這個書攤的書擺得很整齊，不像其他攤子那樣雜亂無章。她蹲下身，伸手去夠最底層的一本書。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觸碰到書脊時，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利落。
蘇晚的指尖和那隻手撞在了一起，微涼的觸感傳來，讓她下意識地縮回了手。她抬起頭，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眼眸裡。
是陸沉。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陸沉。他是她大學時的選修課老師，教的是現當代文學，大她八歲。記憶裡的陸沉，永遠穿著熨帖的白襯衫，袖口挽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眼神疏離淡漠，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他的課很受歡迎，每次上課，階梯教室裡都坐得滿滿當當。蘇晚也是其中之一，不過，她聽課的原因，和其他人不太一樣。她喜歡看他站在講臺上講課的樣子，喜歡聽他用低沉悅耳的聲音念著那些優美的詩句，喜歡偷偷看他低頭翻書時，眼睫在陽光下投下的淺淺陰影。
那段暗戀，像一顆埋在心底的種子，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卻從未敢破土而出。她知道，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僅僅是八歲的年齡差，還有老師和學生的身份鴻溝。
畢業後，她便再也沒有見過他。沒想到，時隔兩年，會在這樣一個充滿煙火氣的舊書巷裡，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重逢。
陸沉也認出了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他收回手，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還是那樣低沉悅耳，聽不出任何情緒：“喜歡聶魯達？”
蘇晚的臉頰微微發燙，她下意識地把臉轉向一邊，伸手將那本詩集從書架上抽出來，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隨便看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故作鎮定的慌亂。
這本詩集的封面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扉頁上印著聶魯達的照片，他叼著菸斗，眼神桀驁不馴。蘇晚的指尖摩挲著封面，心裡一陣歡喜。
她沒有再和陸沉說話，抱著書走到老人面前，問了價格，付了錢，便轉身匆匆離開。她的腳步很快，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著她，連頭都不敢回。她怕一回頭，就會看見陸沉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怕自己藏了兩年的心事，會在他的目光裡無處遁形。
蘇晚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梧桐樹下，陸沉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目光幽深。他緩緩低下頭，伸手從書架上拿起另一本一模一樣的聶魯達詩集。這本詩集的扉頁上，沒有照片，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用藍色的鋼筆寫的：“陸沉，今天的雲很好看。”
那是蘇晚大二時寫的。那天，他在課堂上講到聶魯達的《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窗外的天空飄著大朵大朵的白雲，像一樣。下課後，蘇晚紅著臉，把這本詩集塞到他手裡，說了一句“老師，這本書送給你”，便跑開了。他翻開詩集，才發現了扉頁上的那句話。
這些年，他一直把這本詩集放在書房的書架上，偶爾會拿出來翻一翻。每次看到那句“今天的雲很好看”，他的心裡都會泛起一陣細密的漣漪。他不是不知道蘇晚的心思，只是，他比她大八歲，他是她的老師，他怕自己的回應，會耽誤了她。
陸沉低頭看著手裡的詩集，指尖摩挲著扉頁上的字跡，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付了錢，拿著詩集，慢悠悠地走出了舊書巷。梧桐葉落在他的肩頭，他伸手拂去，目光望向蘇晚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
蘇晚抱著詩集，一路小跑著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她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跳依舊快得不像話。她把詩集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開。扉頁上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字跡。她有些失落，卻又鬆了口氣。
就在她準備合上書的時候，一張淡黃色的便籤從書頁裡掉了出來，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蘇晚彎腰撿起，上面是一行清雋的字跡，和陸沉的板書一模一樣：“那天的雲，我也看見了。”
蘇晚的眼眶瞬間溼潤了。她握著便籤，指尖微微顫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又酸酸的。
她把便籤小心翼翼地夾回詩集裡，沒有去找陸沉求證。有些話，不必說出口，留在心裡，也是一種美好。
陸沉也沒有再提過這件事。只是從那天起，每週六的下午，他都會出現在那個舊書攤前，靜靜地站著，看著巷口的方向，直到秋天過去，梧桐葉落滿了整條巷子。
蘇晚也一樣。每週六的下午，她都會帶著那本詩集，來到舊書巷。她不會靠近那個書攤，只是站在巷口的梧桐樹下，遠遠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秋風吹過，捲起滿地的落葉，也捲起了兩顆心，在時光裡，無聲地拉扯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