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613章 雪融時見少年心(1)

作者:Mmc莫邪揚·23天前

臘月的雪下得綿密,揚州的老城區被裹進一片蓬鬆的白裡。我踩著積了半尺的雪,走到倪嘉陽家樓下時,哈出的白氣瞬間就被寒風捲走了。抬頭望,他家客廳的燈亮著,暖黃的光透過結了薄霜的玻璃窗,在雪地上投出一塊模糊的光斑,像顆捂熱了的糖。

這是我給倪嘉陽上的最後一節歷史課,也是我作為家教老師,帶的第一個學生的最後一課。

我叫林知夏,今年剛從師範大學畢業,考編的結果還沒出來,便先做起了家教。倪嘉陽是我接的第一個學生,十五歲,初三,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流感引發了心肌炎,在家休學了小半年,雪假過後就要重返校園。他媽媽透過熟人找到我時,語氣裡滿是焦慮:“林老師,這孩子休學之後就蔫了,還總跟我們鬧脾氣,厭學得厲害,您多費心。”

我至今記得第一次見倪嘉陽的場景。那天雪剛停,陽光斜斜地灑在他家書房的窗臺上,他窩在飄窗的懶人沙發裡,戴著耳機,手裡攥著個遊戲手柄,連我進門都沒抬眼。他的頭髮有點長,遮住了眉眼,露出的下頜線帶著少年人的青澀,也帶著一股子拒人千里的疏離。

“嘉陽,林老師來了。”他媽媽輕聲提醒,伸手想摘他的耳機,卻被他猛地一躲。

“知道了。”他的聲音悶悶的,摘下耳機扔在一邊,目光掃過我,又迅速落回螢幕上,“你教什麼的?”

“語文和歷史,”我把備課資料放在書桌上,笑著說,“以後我陪你把落下的課補回來。”

他沒接話,只是哼了一聲,手指又按上了遊戲手柄。那節課最終是在他媽媽的勸說下,才勉強上了半小時,他全程低著頭,要麼玩筆要麼看窗外,問他問題也只是敷衍地搖頭或點頭。

我知道,這第一節課,算是碰了壁。

接下來的日子,果然如他媽媽所說,教倪嘉陽的過程一點都不省心。他像是渾身長滿了刺的小刺蝟,稍不順心就炸毛。有時候我剛講完一個歷史知識點,讓他做配套的練習題,他會把筆一扔:“這題沒意思,我不想寫。”有時候約定好的默寫時間,他會突然說肚子疼,躲進房間裡半天不出來。更有甚者,有次他和姐姐因為搶電視遙控器鬧了脾氣,直接把自己鎖在臥室,任誰敲門都不開,那節課最終也沒能上成。

我的教學規劃被他打亂了一次又一次。作為一個剛走出校園、滿腦子“教學相長”理念的新人老師,我難免有些挫敗。我總覺得學習該是主動的事,可倪嘉陽的被動和抗拒,幾乎讓我無從下手。

好在他的媽媽和姐姐一直很支援我。每次倪嘉陽鬧脾氣,他媽媽都會先跟我道歉,再耐著性子去開導孩子;他姐姐倪嘉琪是個剛上大學的姑娘,會偷偷跟我說:“林老師,我弟就是休學在家憋壞了,您多擔待,他其實心眼不壞。”

也是靠著這份支援,我才慢慢找到了和倪嘉陽相處的節奏。我不再硬按著他刷題默寫,而是順著他的興趣來。我發現他對歷史裡的野史軼聞、古代的奇人異事格外感興趣,便在講正史的時候,穿插著講些相關的小故事。講唐朝的科舉,我會跟他說李白“天子呼來不上船”的狂放;講宋朝的文化,我會跟他聊蘇軾“竹杖芒鞋輕勝馬”的豁達。

漸漸的,倪嘉陽臉上的不耐煩少了。有時候我講得起興,他會主動打斷我:“林老師,那岳飛背後刺的‘精忠報國’,真的是他母親刺的嗎?”“明朝的錦衣衛,真的像電視裡演的那麼厲害嗎?”他的問題總是精靈古怪,有的我能當場解答,有的卻把我問住了。

記得有次他問我,“燭影斧聲”是不是真的意味著宋太宗殺了宋太祖。我一時答不上來,只能老實說:“這個問題史學界一直有爭議,我回去查些資料,下次課跟你細說。”那之後,我每次備課都會多做些功課,把他可能問到的問題都提前梳理清楚,倒也逼著自己把知識掌握得更紮實了。

除了歷史,語文課堂也有不少意外的驚喜。我給倪嘉陽講吳均的《與朱元思書》,講到“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時,他突然放下了手裡的筆,皺著眉問:“林老師,什麼叫‘望峰息心’?那些追名逐利的人,真的會因為看了山就不想爭了嗎?”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我走到窗邊,指著樓下被雪覆蓋的瘦西湖方向:“你看,現在外面的雪把一切都蓋住了,湖光山色都變得安安靜靜的。人站在那樣的自然裡,會覺得自己的煩惱和慾望,都變得特別渺小。吳均寫這句話,是因為他看到了富春江的美,這種美能讓人暫時放下心裡的執念,找到內心的平靜。”

倪嘉陽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他的聲音軟了些:“我以前跟爸媽去黃山,站在山頂的時候,也覺得心裡空空的,什麼都不想想。”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裡看到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我忽然明白,這個看似叛逆的少年,心裡其實藏著對世界的感知和思考,只是被休學的煩悶、青春期的躁動掩蓋了而已。

還有一次講汪曾祺的《昆明的雨》,倪嘉陽盯著課本上的菌子圖片,一臉嫌棄:“這東西看起來黏糊糊的,有什麼好寫的?”

我笑著說:“你可別小瞧這篇文章,裡面藏著不少學問呢。”我先給他講了昆明的準靜止鋒,講為什麼昆明的雨季那麼長,空氣裡總帶著溼潤的味道;又跟他聊起西南聯大,講汪曾祺在昆明的求學時光,講戰火紛飛裡,文人墨客依然在茶館裡喝茶、在街頭吃菌子的從容。

“你知道嗎?我們當年揚州中考的語文作文題,就是從這篇文章裡摘了一段房東惜花送花的內容。”我拿出手機,翻出當年的作文題給他看,“汪曾祺寫昆明的雨,不只是寫雨,更是寫那段時光裡的人情和味道。”

倪嘉陽湊過來看手機,眉頭漸漸舒展開。他指著螢幕上的文字:“這個房東奶奶,把花送給陌生人,是不是因為她覺得花開了,就該讓更多人看到?”

“是啊,”我點頭,“這就是汪曾祺文字裡的溫柔,他總能在平凡的小事裡,找到溫暖的東西。”

那天的課,倪嘉陽聽得格外認真。下課的時候,他忽然說:“林老師,我想看看汪曾祺的其他書。”我心裡一喜,立刻給他推薦了《人間草木》和《受戒》,他默默記在了手機裡,那模樣,像個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日子就在這樣的教學相長裡,一天天過去了。雪下了又融,融了又下,倪嘉陽的狀態也越來越好。他不再動不動就鬧脾氣,上課的時候會主動記筆記,遇到不懂的問題也會追著我問。他媽媽跟我說,嘉陽現在每天都會主動看會兒書,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抱著遊戲手柄不撒手的樣子了。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滿是欣慰。我總覺得,教育不是把知識硬灌給孩子,而是點燃他們心裡的火苗,讓他們願意主動去探索這個世界。而倪嘉陽心裡的那簇火苗,終於被點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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