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最後一節課。我給他講完了八上歷史的最後一個知識點,合上課本時,才發現自己的手有點抖。窗外的雪還在下,倪嘉陽坐在書桌前,低頭整理著筆記,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我清了清嗓子,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最終開口時,聲音還是帶著點哽咽:“嘉陽,雪假過後你就要回學校了,以後上課要認真聽老師講,遇到不懂的問題別憋著。”
倪嘉陽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在學校裡肯定比在家上課累,作業也會多,你要調整好心態,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厭學了。”我繼續說著,像是生怕漏了什麼,“要是在學校裡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或者有學科的問題不好意思問老師,都可以在群裡跟我說,我週末都在。”
我說了很多,從學習講到生活,從心態講到人際交往。倪嘉陽就坐在那裡,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回應。我看著他的側臉,想起這將近兩個月的相處,從最初的針鋒相對,到後來的慢慢磨合,再到如今的依依不捨,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眼眶忍不住發熱。
他是我的第一個學生,是我初為人師時,跌跌撞撞裡遇到的少年。我教他知識,他也教會我,如何去理解一個青春期的孩子,如何去做一個有溫度的老師。
下課的時候,倪嘉陽站起身,從書桌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我:“林老師,謝謝你。”我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枚用木頭雕的小書籤,上面刻著“知夏”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卻看得出來很用心。
“我自己雕的,”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看。”
“很好看,我很喜歡。”我把書籤攥在手裡,指尖傳來木頭的溫熱,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
倪嘉陽看著我哭,手忙腳亂地遞來紙巾:“林老師,你別哭啊,我以後還會在群裡問你問題的。”
我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笑著說:“好,老師等著。”
離開倪嘉陽家的時候,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灑在雪地上,亮晶晶的。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裡攥著那枚木書籤,心裡既不捨,又欣慰。
雪融之後,春天就會來。那個曾經渾身是刺的少年,終將走進屬於他的校園,走進更廣闊的天地。而我,也會帶著這段經歷,繼續走在教書育人的路上。
後來,倪嘉陽果然經常在群裡問我問題。有時候是歷史的知識點,有時候是語文的閱讀理解,甚至有時候會跟我分享學校裡的趣事,說他在課堂上回答了老師的問題,得到了表揚。
我看著群裡他發來的訊息,總會想起那個雪天的下午,他坐在書桌前,認真問我“望峰息心”是什麼意思的樣子。我知道,那個少年的心裡,已經種下了對知識的好奇,對世界的溫柔。
而我也終於明白,所謂師者,從來不是單向的付出,而是彼此的成長。我在他的青春裡,留下了淺淺的一筆,他也在我的教學生涯裡,刻下了深深的印記。
雪融時見少年心,而這份相遇的美好,會永遠留在我記憶裡,像冬日裡的一抹暖陽,溫暖著往後的每一段時光。
又過了些日子,揚州的雪徹底化了,瘦西湖的柳樹抽出了新芽。我收到了教師編制的錄取通知,要去一所初中教語文。開學第一天,我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一張張稚嫩的臉龐,忽然想起了倪嘉陽。
我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與朱元思書”,然後笑著說:“今天我們來學一篇古文,裡面有句話,叫‘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有沒有同學知道是什麼意思?”
臺下有個小男孩舉起手,大聲說:“老師,我知道!就是說看到美麗的山水,追名逐利的心就會平靜下來!”
我看著他,彷彿看到了當年的倪嘉陽,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原來,教育的意義,就是這樣薪火相傳,在一代又一代的師生之間,傳遞著知識,也傳遞著溫暖。
下課的時候,我拿出那枚木書籤,放在教案本里。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書籤上,“知夏”兩個字顯得格外清晰。我想起倪嘉陽說過,等他中考完,要跟我分享他的成績。
我想,那一天,一定不會太遠。而我,會一直在這裡,等著聽他的好訊息,等著看他在屬於自己的天空裡,飛得更高,更遠。
生活總在繼續,相遇和離別都是常態,但那些用心相處的時光,那些彼此成長的瞬間,會成為心底最珍貴的寶藏。就像那場臘月的雪,雖然融化了,卻滋潤了土地,讓春天的花,開得更加絢爛。
我站在教室的窗邊,看著樓下的學生們嬉笑打鬧,嘴角揚起一抹微笑。作為老師,最幸福的事,莫過於看著自己的學生,從懵懂走向成熟,從迷茫走向堅定,最終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而我也會帶著這份初心,繼續在教育的路上走下去,用知識和溫柔,陪伴更多的少年,走過他們的青春時光。雪融時見少年心,而我,會一直守在原地,等著看每一顆少年心,都綻放出屬於自己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