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集市的路
我是一頭牛，一頭在這片土地上勞作了四十年的老牛。我的皮毛早已不再油亮，褶皺爬滿了身體，四肢也因常年的負重而有些蹣跚。但我熟悉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就像熟悉我主人的氣息。
此刻，我拉著主人，走在通往集市的路上。城市的喧囂已經隱約可聞，汽車的鳴笛聲與我的蹄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主人坐在簡陋的牛車裡，手裡緊緊攥著韁繩，那韁繩磨得我脖頸生疼，卻也繫著我們之間無聲的契約。
“唉……”主人的喃喃自語被風吹散，四十歲的我，聽力早已大不如前，卻能從他緊握韁繩的力度裡，感受到一絲沉重。
這條路，我走了無數遍。年輕時，我拉著滿車的莊稼進城，那時候的我，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蹄子踏在地上都帶著風。我也拉著主人的九個孩子來過這裡，他們坐在車裡，嘰嘰喳喳的笑聲像春日的鳥雀，灑滿一路。如今，孩子們都已長大，開著汽車，穿著體面的衣服，再也不需要我這頭老牛來接送了。他們的每一步，都踏著我曾經的背脊，走向了我無法企及的遠方。
集市到了，人聲鼎沸。我被主人牽到一個角落，周圍是各種各樣的牲畜，還有那些精明的牛販子。一陣鬨笑聲傳來，“這牛敢賣兩萬，老頭你真行！”他們掰開我的嘴，檢視我的牙齒，“它整個身子都埋進了棺材裡，一身頑疾，幹活也沒了力氣。”
我聽到他們壓價的聲音，看到主人的表情越來越僵硬。有個舊識掏出了三千塊現金，說這是最高的行情。我害怕地站在那裡，只渴望能死在熟悉的地裡，而不是成為別人餐桌上的食物。
主人卻一直重複著：“兩萬現金，一分也不能低。”
我的訊息傳遍了集市，之後再沒有人過來問詢。夕陽西下時，主人終於說：“我們回去。”
我拉著主人往家緩緩前行，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思緒被夕陽再次拉回了曾經，那些在地裡忙碌的日子，汗水連同種子落進土裡，期待著豐收的季節。
第二章 往昔的田埂
我記得那些在田裡忙個不停的日子。春天，主人在前面扶著犁，我在後面奮力拉著，泥土被犁開，散發著新鮮的氣息。我們一起播下種子，期待著秋天的收穫。夏天，我們在田間除草、澆水，烈日當頭，主人會給我找來陰涼的地方休息，給我喂水喂草。秋天，我們一起收割莊稼，滿車的糧食壓得車輪吱呀作響，卻也壓滿了我們的希望。冬天，我們會一起整理土地，為來年的耕種做準備。
那一夜，我全身痠疼，捱到天明。天剛亮，主人又趕著我送三個孩子到城裡上學。我知道他也疼，但他從不說。整條路上，我無比神氣，我想是種下的莊稼給了我底氣，讓我能把孩子送到城裡去學習。
時間就這樣一年一年地過去，我們不停的把汗水撒進地裡，從不捨得做過多的停息。餓了，就吃奶奶送來的白米；累了，就趴在田埂上歇一會兒。隨著我們細心且用力的耕耘，我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只要每天這樣的負重前行，每半年就能自豪的去一次城裡，看看孩子們的變化。
第三章 歲月的痕跡
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的過去，我漸漸失去了小主人的訊息。他們長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需要我這頭老牛了。可我們還是在田裡幹個不停，只是那份自豪，由去城裡變成了寄大米。
終於有一天，主人累倒在地。醫生說這個病必須好好休息，可他還是堅持要帶我下地。奶奶心急，只能召回了兒女。小主人們各個煥發勃勃生機，我看著他們這樣，打心底高興。可隨著他們的你一言我一語，我聽到了他們的擔憂：“有牛在的一天，爸爸就不會停。”“那點大米沒幾個錢就能搞定。”“再這樣下去會要了爸爸的命。”“把牛賣了才能解決問題。”
主人聽著，卻一直默默不語，最後只說了“等秋後吧”這麼一句。
第四章 最後的歸途
從集市回來的那天晚上，奶奶很生氣，責怪主人喊高價是故意不想賣我。而主人還是一貫的沉默不語。
第二天，我們照常去地裡。我已經感覺到了全身無力，想必我已是大限將近。這時，我又聽到了主人的喃喃自語，就是去賣我時說的那一句：“兩萬現金，一分也不能低。”我終於聽清後，便再有了力氣。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過去，隨著最後一絲力氣也燃盡，柴火已經堆滿了家裡，我想夠主人燒幾年了。才終於鬆下了這一口氣。
就在那晚，我便倒地不起。主人請來了醫生給我看病，醫生說我四十高齡已屬奇蹟，現在已經迴天無力。
主人取下我的鼻環和牛鈴，然後呆呆看著我的身體。我也靜靜的看著他，並沒有面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對他日後的擔心。我尚且還能流出淚滴，殘破的他卻全吞進了肚裡。
天地彷彿變得異常安靜，只有主人那天的喃喃自語，一遍遍的在我腦中響起，直到我嚥下最後一口氣。
第五章 永恆的羈絆
主人把我葬在了熟悉的地裡，還時常去祈求盼我能安息。他把我的牛鈴掛在風裡，發呆時就能聽到嬉鬧的聲音。
這時，他便又會喃喃自語：“你不就是我，我不就是你，賣你不就等於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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