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鳳凰木又落了一地紅，像誰打翻了胭脂盒，染透了廈門初夏的風。林知夏蹲在老巷的青石板上，指尖捻起一瓣細碎的花瓣，抬頭時，看見巷口走來的男人。
他穿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淺淺的疤。步子不疾不徐，像踩著老時鐘的秒針，一步，一步，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林知夏的心上。
是陸則言。
時隔七年，他還是這個樣子，眉眼清雋，鼻樑高挺，只是眼底的光，比年少時沉了些，像被時間蒙了一層薄紗，看不真切了。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手裡的花瓣簌簌往下掉。她慌忙站起身，手背在身後，指尖絞著衣角，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只化作一句：“你……回來了？”
陸則言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頓了三秒，才輕輕頷首：“嗯。回來看看。”
風穿過老巷，帶著鳳凰木的香，捲起兩人之間沉默的塵埃。巷尾的舊鐘錶店傳來“滴答”聲，一聲一聲，是時間在說話。
林知夏記得，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初夏，鳳凰木開得如火如荼。她坐在鐘錶店的櫃檯前，晃著兩條細瘦的腿，看陸則言修一隻老座鐘。
那時的陸則言十七歲，是巷子裡最惹眼的少年。高二，成績拔尖，籃球打得好，笑起來的時候，右嘴角會有個淺淺的梨渦。林知夏才十四歲，剛上初中，梳著羊角辮，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陸哥哥”。
陸則言的外公是鐘錶匠，守著這家開了幾十年的老店。他放學後總來店裡幫忙，修長的手指握著小小的螺絲刀，對著那些齒輪、發條，耐心得不像話。林知夏就趴在櫃檯上看，看他低垂的眼睫，看他額角的碎髮，看陽光落在他髮梢上，鍍上一層金邊。
“陸哥哥，時間是什麼呀？”她託著腮，問出的問題幼稚又天真。
陸則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她，眼底盛著笑意：“時間啊，是一雙眼睛。”
“眼睛？”林知夏歪著頭，不解。
“嗯。”他放下螺絲刀，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過來，暖暖的，“它看得見你的歡喜，看得見你的憂愁，也看得見那些，不得不說的別離。”
那時的林知夏，還不懂什麼叫別離。她只知道，陸哥哥的手掌很暖，他的聲音很好聽，他說的話，都像裹了蜜。她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那時間的眼睛裡，有沒有我呀？”
陸則言笑了，梨渦深陷。他點點頭，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有。一直都有。”
那個下午的陽光，格外溫柔。鐘錶店裡的老座鐘“滴答”作響，齒輪轉動的聲音，像一首綿長的歌。林知夏覺得，這樣的日子，會一直一直下去，沒有盡頭。
她不知道，時間這雙眼睛，早已在悄悄記錄著一切，包括那些潛藏在歲月裡的，猝不及防的風浪。
陸則言的家境不算好。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母親一個人打兩份工，勉強維持生計。外公的鐘錶店生意越來越淡，老街的人越來越少，年輕人都往新區去了，只剩下些老人守著舊時光。
但陸則言很爭氣。他是年級第一，是老師眼中的天之驕子，是無數女生暗戀的物件。林知夏見過那些偷偷往他書桌裡塞情書的女生，她們穿著漂亮的裙子，梳著精緻的頭髮，臉上帶著羞澀的紅暈。她心裡酸酸的，卻又覺得，那些女生，都配不上她的陸哥哥。
陸則言對誰都溫和，卻又帶著疏離。唯獨對林知夏，他有著旁人沒有的耐心。他會給她講題，會陪她去海邊撿貝殼，會在她被欺負的時候，站出來擋在她身前，眼神冷冽得像冰。
初三那年的運動會，林知夏參加了800米跑。跑到一半，她的腳崴了，疼得眼淚直掉。是陸則言衝過來，背起她，往醫務室跑。他的後背很寬，很結實，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林知夏趴在他背上，眼淚蹭溼了他的襯衫，卻覺得，那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
“陸哥哥，”她小聲說，“等我長大了，我要嫁給你。”
陸則言的腳步頓了頓，隨即又加快了速度。他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好啊。等你長大。”
那時的誓言，像風中的蒲公英，輕飄飄的，卻又帶著滿心的歡喜。林知夏以為，這就是一輩子的約定。她不知道，時間的洪流裡，有太多身不由己。
高三那年，陸則言拿到了保送名牌大學的名額。整個老街都轟動了。他的母親哭紅了眼，外公笑得合不攏嘴。林知夏比誰都開心，她跑到鐘錶店，撲進陸則言懷裡，仰著頭說：“陸哥哥，你真棒！”
陸則言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知夏，我可能……要去很遠的地方。”
林知夏愣了愣，隨即搖搖頭：“沒關係啊，我可以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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