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著穿衣鏡繫上最後一顆珍珠紐扣，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垂墜出柔和的弧度，袖口繡著的細碎櫻花在燈光下泛著微光。身後的沙發上，剛拆封的吊牌還帶著新布料特有的氣息，與空氣中浮動的梔子花香纏繞在一起。手機螢幕亮著，是閨蜜發來的定位——城南那家口碑極好的淮揚菜館，我們約了今晚好好犒勞自己。
“不過是吃頓飯，至於這麼隆重嗎？”合租的室友探頭進來，看著我反覆調整衣領的樣子笑出聲，“你這新衣服是不是特意為了下館子買的？”
我轉過身，指尖撫過開衫細膩的紋路，笑意漫上嘴角：“當然啊。下館子是難得的放鬆，穿新衣服是給自己的儀式感，兩者加起來，才不算辜負這難得的夜晚。”
室友搖搖頭，帶著“真搞不懂你”的表情轉身離開。我卻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思緒忽然飄遠，飄回了二十多年前那個炊煙裊裊的小村莊，飄回了媽媽衣櫃裡那件藏青色的燈芯絨外套。
那時候我大概五六歲，住在蘇北鄉下。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一條小河分佈，泥土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兩旁的白楊樹春天抽芽，夏天濃廕庇日，秋天落下滿地金黃。我們家的房子是青磚瓦房，院子裡種著兩棵桃樹，還有一片不大的菜園，媽媽總是在園子裡忙碌，種著黃瓜、番茄、茄子，還有我最愛的草莓。
媽媽的衣櫃是奶奶傳下來的老式木櫃，深棕色的漆面已經有些斑駁，櫃門上掛著一把黃銅鎖。櫃子裡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洗得發白的粗布襯衫和藍色勞動布褂子，只有一件藏青色的燈芯絨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最底層的抽屜裡，像是一件珍貴的寶貝。
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件衣服，是在一個初春的清晨。天剛矇矇亮，雞叫三遍，我從被窩裡爬出來，揉著眼睛跑到院子裡，看見媽媽正站在井邊，對著水面梳理頭髮。她今天沒穿那件熟悉的勞動布褂子，而是換上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燈芯絨的面料在晨霧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領口和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
“媽媽，”我跑過去拉住她的衣角，仰頭看著她，“你穿新衣服啦，是不是要去集市？”
媽媽低頭看著我，眼裡盛滿了笑意，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我們家囡囡真聰明，媽媽今天要去鎮上趕集，買點布料和家裡要用的東西。”
我歡呼起來，拉著媽媽的手不肯鬆開。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趕集是我們家為數不多的“大事”。鎮上的集市逢農曆初三、初八開放，從村裡到鎮上要走將近一個小時的路，媽媽每次去趕集，都會早早起床，精心收拾一番。
“媽媽，這件衣服真好看。”我踮著腳尖，撫摸著燈芯絨柔軟的面料，上面有細密的紋路，摸起來溫暖又舒服。
媽媽笑著把我抱起來：“這是你外婆給我做的，好幾年了，平時捨不得穿，只有趕集的時候才拿出來。”
我趴在媽媽的肩膀上，聞著她衣服上淡淡的肥皂香，心裡充滿了期待。媽媽每次趕集回來，都會給我帶些小禮物，有時候是一串糖葫蘆，有時候是一個麵人，有時候是一塊花布，用來給我做新衣服。
那天媽媽走後，我就坐在院子裡的桃樹下等她。春風吹過，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我的頭髮上、衣服上。我看著村口的路，想象著媽媽在集市上的樣子：她會不會在布料攤前認真挑選，會不會和小販討價還價，會不會穿上這件好看的燈芯絨外套，引來別人羨慕的目光？
中午時分，媽媽終於回來了。她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臉上帶著些許疲憊，卻難掩興奮。我連忙跑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布包，迫不及待地開啟看。裡面有一塊紅色的碎花布，媽媽說要給我做一件新裙子；有一小袋水果糖，是給我和弟弟的；還有一些針頭線腦，以及一把嶄新的梳子。
“媽媽，集市上好玩嗎？”我拉著媽媽的手，嘰嘰喳喳地問。
媽媽坐在板凳上，喝了一口水，開始給我講集市上的見聞：“集市可熱鬧了，有賣菜的、賣水果的、賣衣服的，還有說書的、耍雜技的。我今天還看到有人賣，雪白雪白的，像天上的雲朵一樣。”
我聽得入了迷，眼睛亮晶晶的。媽媽一邊說，一邊解開布包，拿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色布料：“這塊布給你爸爸做件新襯衫，他天天在地裡幹活，衣服都磨破了。”
我看著媽媽臉上的笑容，忽然發現，她那件藏青色的燈芯絨外套上，沾了一些灰塵，袖口也蹭到了一點汙漬。但她絲毫不在意，小心翼翼地把外套脫下來，疊好，放進衣櫃的抽屜裡，又鎖上了黃銅鎖。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媽媽每次趕集，都會穿上那件珍貴的燈芯絨外套。有時候是春天，她會搭配一條藍色的褲子；有時候是秋天，她會在裡面穿一件淺色的毛衣。每次看到她穿上那件衣服，我就知道，又有好吃的、好玩的在等著我了。
有一次，我生病了，發著高燒，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媽媽急得團團轉，給我敷毛巾、喂藥，一夜沒閤眼。第二天早上，我的燒還沒退，媽媽看著我通紅的小臉，咬了咬牙，穿上了那件藏青色的燈芯絨外套，背起我就往鎮上的醫院跑。
那天的路格外難走，剛下過雨，泥土路泥濘不堪，媽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額頭上滲滿了汗珠。我趴在她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和顫抖的肩膀。她的燈芯絨外套被雨水打溼，貼在背上，變得沉甸甸的，但她依然緊緊地揹著我，不肯放下。
到了醫院，醫生給我打了針，開了藥。媽媽抱著我坐在長椅上，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和汗水，看著我，眼裡滿是心疼。我看著她溼漉漉的外套，心裡酸酸的：“媽媽，你的衣服溼了。”
媽媽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額頭：“沒事，只要囡囡病好了，媽媽的衣服溼了也沒關係。”
那天下午，我的燒退了，媽媽揹著我回家。路上，她給我買了一串糖葫蘆，我咬著甜甜的糖葫蘆，看著媽媽被雨水打溼的燈芯絨外套，心裡暗暗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給媽媽買很多很多新衣服，讓她每天都能穿得漂漂亮亮的。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漸漸長大，弟弟也上學了。家裡的條件慢慢好了起來，媽媽的衣櫃裡也多了幾件新衣服，但她依然珍藏著那件藏青色的燈芯絨外套。每次趕集，她還是會穿上那件衣服，彷彿那是一種習慣，一種儀式。
我上小學的時候，學校要舉行運動會，要求穿統一的運動服。媽媽為了給我買運動服，攢了好幾天的錢，然後在趕集的時候，特意穿上那件燈芯絨外套，去鎮上的服裝店給我挑選。
那天晚上，媽媽把運動服遞到我手裡，我看著嶄新的運動服，心裡又高興又感動。媽媽坐在床邊，看著我試穿運動服，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們家囡囡穿運動服真好看，明天一定能在運動會上取得好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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