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卷著田埂上最後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掠過那條窄窄的水泥路。王滿倉開著他那輛漆皮都快掉光的藍色三輪車,車斗裡碼得整整齊齊的玉米秸稈,在風裡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他剛從自家承包的幾畝玉米地忙活完,這一車秸稈,是準備拉回去給家裡那頭老黃牛過冬的口糧。
這條路他走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回家的方向。可今天,剛轉過一個彎,他就愣住了。
前方不遠處,一輛裝飾著大捧大捧紅玫瑰和香檳玫瑰的黑色轎車正緩緩駛來,車頂上的花束鮮豔得晃眼。這是婚車。王滿倉心裡“咯噔”一下,在農村,婚車有個講究,叫“不走回頭路”,圖的是新人往後的日子順順當當,一路朝前。
他的三輪車佔了小半條路,這要是硬往前開,肯定得跟婚車對上。他趕緊踩了剎車,探出頭往兩邊看了看。路兩旁是剛收割完的玉米地,光禿禿的壟溝裡積著些碎秸稈,別說三輪車,就連他想把車靠邊擠一擠都做不到。
“這可咋整……”王滿倉皺起了眉頭,黝黑的臉上滿是為難。他能想象到,婚車隊伍裡的新人,正懷著怎樣的期待駛向幸福的起點。他不能讓人家因為自己,壞了這樁喜事的彩頭。
他咬了咬牙,心裡有了主意。他推開車門,跳下車,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三輪車的倒車檔不太靈便,他得手動幫襯著。他走到車後,抓住捆秸稈的麻繩,深吸一口氣,使勁往後推。
三輪車“吱呀”一聲,在水泥路上緩緩挪動。王滿倉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深秋的寒意也擋不住他身上的燥熱。他一邊推,一邊回頭看,婚車隊伍離得更近了,那歡快的音樂隱約能聽見了。
推了沒多遠,三輪車後輪“哐當”一下陷進了路邊的溝裡,車斗裡的秸稈也因為傾斜,滑落了幾根。王滿倉試了試,憑他一個人的力氣,根本推不上來了。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婚車,心裡有些發急。
就在這時,婚車停了下來。從駕駛座上下來一個穿著藍色衛衣的年輕人,看樣子是司機。他快步走到王滿倉面前,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大哥,您這是……”
王滿倉抹了把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夥子,對不住啊,我這車擋著你們了。俺尋思著婚車不走回頭路,就想倒個車讓你們先過,沒想到……”
司機聽明白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滿倉和那輛陷在溝裡的三輪車,又看了看後面緩緩停下的婚車隊伍,心裡挺不是滋味。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塞到王滿倉手裡:“大哥,您太實在了。這點心意您拿著,算是我們的喜錢,也謝謝您給我們讓路。”
王滿倉一愣,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給你們讓路是應該的,哪能要你們的錢。”
“大哥,您拿著,這是我們的心意,圖個吉利。”司機把紅包硬塞進他手裡,“您先別管車了,快讓婚車先過,別誤了吉時。”
王滿倉捏著那個燙燙的紅包,心裡暖烘烘的。他衝司機擺擺手:“好好好,你們先過,先過。”說完,他站到路邊,朝著婚車隊伍的方向招了招手。
黑色的婚車緩緩駛過,後面跟著的幾輛裝飾著氣球和綵帶的車也依次透過。車窗裡,偶爾能看到新人感激的眼神和揮手。王滿倉一直站在路邊,直到最後一輛車開過去,他才收回目光。
“大夥搭把手,幫大哥把車推上來!”司機的聲音響起,只見婚車隊伍裡又下來幾個年輕人,和司機一起走到三輪車旁。
“使不得,使不得,太麻煩你們了。”王滿倉連忙阻攔。
“大哥,您這是說的啥話,您給我們讓路,我們幫您推車,這不是應該的嘛。”司機笑著說,“來,大家一起使勁!”
“一、二、三!”
在眾人的合力下,三輪車終於被推上了水泥路。王滿倉看著車斗裡散落的幾根秸稈,正準備彎腰去撿,卻被司機攔住了:“大哥,秸稈別撿了,趕路要緊。今天謝謝您了,祝您也順順利利的。”
王滿倉點點頭,心裡有千言萬語,卻只化作了一句:“好,好,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他重新發動三輪車,看著婚車隊伍消失在路的盡頭,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紅包,紅色的封面上印著“囍”字,格外喜慶。他把紅包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彷彿揣著一份沉甸甸的善意。
風依舊吹著,可王滿倉卻覺得沒那麼冷了。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開著三輪車,繼續往家的方向駛去。車斗裡的玉米秸稈,在陽光的照射下,彷彿也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他知道,今天這件事,他做得對。在這片淳樸的鄉間土地上,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就像這秋日的陽光,雖不熾熱,卻能暖到人心窩裡去。而那輛婚車裡的新人,也一定會因為這一段小小的插曲,更加珍惜彼此,在未來的日子裡,一路順遂,恩愛白頭。
王滿倉的三輪車越開越遠,車轍印在水泥路上,慢慢淡去,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那份在鄉間小路上傳遞的善意,卻像一顆種子,在每個人的心裡,悄悄發了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