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689章 詞筆寄浮生(1)

作者:Mmc莫邪揚·15天前

晚唐的長安,暮春落櫻纏滿朱雀大街,風捲著粉白花瓣,擦過硃紅門牆,飄進窄窄巷弄,落在尋常人家的窗欞上。沈清辭家的庭院裡,海棠開得繁盛,階前生著淺淺青苔,晨露凝在草葉上,風一吹便滾落在泥土裡,靜得只剩書頁翻動的輕響。

她今年十六,父親是罷官歸鄉的私塾先生,自小教她識字讀詩,閒時便臨窗描紅,或是坐在海棠樹下,捧著書卷靜靜看。眉眼溫軟,帶著不諳世事的清亮,一身素布衣裙,往花下一站,便與滿院春色融在了一處。

那日雨停之後,天光大亮,父親的老友帶著兒子登門拜訪。少年名謝雲瀾,穿一身洗得乾淨的青衫,手裡攥著卷書,站在海棠樹下,花瓣落在他肩頭,也不拂去,只溫溫和和地笑著,與父親見禮。

母親喚她出來奉茶,沈清辭捧著瓷盞低頭走出,指尖微微發顫,茶沫在盞中輕晃。抬眼時恰好撞上少年的目光,她慌忙垂下頭,耳根瞬間泛紅,匆匆放下茶盞,便退到廊下,躲在木門後,偷偷聽他與父親談論文墨,聲音清潤,一句句落進耳裡。

客人走後,她蹲在海棠樹下,看著滿地被雨打落的花瓣,指尖捻起一片,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愫,提筆在箋紙上寫了幾行字,寫罷又覺得羞赧,將紙箋揉成一團,埋進了花根下的泥土裡。

往後日子,兩人便靠書信往來。他寫的字清雋挺拔,字裡行間全是藏不住的心意;她回的信字跡溫婉,句句都是少女含蓄的牽掛。筆墨傳情,無需多言,彼此心裡都懂了那份情意。兩家長輩看在眼裡,順勢定下婚約,只等擇個吉日,便完婚成家。

沈清辭日日坐在窗前,繡著嫁衣,一針一線,都藏著對往後日子的期許,只盼著吉日到來,能與他相守度日。

可安穩日子沒過多久,長安城外戰火驟起,藩鎮作亂,時局動盪。謝雲瀾身為世家子弟,接到軍令,必須奔赴邊關從軍。

離別定在清晨,長安城外灞橋邊,楊柳枝條垂落,隨風輕擺,河邊青草長得茂密,漫到了路邊。謝雲瀾牽著沈清辭的手,指尖攥得很緊,眼底滿是不捨與愧疚,話到嘴邊,只化作一句:“等我回來。”

沈清辭沒哭,只是把親手繡了半月的平安符,輕輕放進他的衣襟裡,抬頭看著他,聲音輕卻堅定:“我等你。”

車馬備好,謝雲瀾最後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馬,策馬朝著遠方而去,身影漸漸沒入煙塵裡,再也看不見。沈清辭站在柳樹下,望著他離去的方向,風捲起柳絮,沾了她滿頭滿身,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邊關戰火紛飛,訊息傳得遲緩,有時隔上數月,才能收到一封他輾轉送來的書信。信裡只說一切安好,卻不提沙場兇險,字裡行間,全是對她的思念。

她守著空蕩蕩的庭院,從春等到秋,從花開等到花落。秋日雨水多,淅淅瀝瀝打在窗上,院中的梧桐葉一片片枯黃,隨風飄落。夜裡月光透過窗紙,灑在地上,清冷冷一片。她坐在燈下,一針一線縫著棉衣,想著邊關的風雪,想著他是否受寒,淚水無聲落在針線間,打溼了布料。

日子一天天熬,三年過去,謝雲瀾依舊沒有歸來。

長安城裡愈發亂了,百姓紛紛逃難,沈家本就清貧,父親又因憂心時局,一病不起,最終撒手人寰。父親走後,母親身子垮了,臥病在床,家裡的重擔,全壓在了沈清辭身上。

她褪去一身嬌軟,挽起長髮,換上粗布衣裙,出門替人抄書、繡繡品,換些銀錢買藥、買糧。昔日養在深閨的小姐,如今也要奔波勞碌,嚐盡人間冷暖。

她常常在黃昏時分,登上長安城頭,望著邊關的方向,一站便是許久。城風微涼,吹起她的髮絲,天邊雲霞散盡,夜色漫上來,依舊不見那個青衫少年的身影。城裡漸漸有流言,說他早已戰死沙場,再也不會回來,她聽了,只默默搖頭,從不辯解,心裡依舊守著那份等待。

又過了兩年,時局稍稍平穩,她卻等來了一個噩耗——謝雲瀾在邊關身受重傷,被困西域,性命垂危。

她二話不說,變賣了家裡僅剩的幾件值錢物件,收拾了簡單的行囊,揣著碎銀,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西域的路。

一路顛沛流離,走過泥濘的山路,住過破敗的驛站,後來進入茫茫戈壁,滿眼皆是黃沙。白日里烈日當頭,風沙刮在臉上生疼,天地間一片蒼茫,只有孤煙直上,落日圓沉;夜裡月色清冷,灑在黃沙上,泛著慘白的光,四下寂靜無聲,只剩風聲呼嘯。

她腳上的布鞋磨破了,雙腳磨出一個個血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渴了就喝路邊的渾水,餓了就啃幾口發硬的乾糧,數次險些倒在戈壁裡,可一想到他,又咬著牙站起身,一步步往前挪,從未想過回頭。

走了整整三月,終於抵達西域軍營。帳內的謝雲瀾,早已沒了當年的清俊模樣,滿身傷痕,躺在床上,面色慘白,連睜眼都費力。

看到沈清辭站在帳口,他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掙扎著想要起身,卻使不上力氣,只能緊緊攥著她伸過來的手,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哽咽著發不出聲音。

沈清辭沒哭,只是坐在床邊,默默給他喂水喂藥,擦拭傷口,日夜守在榻前,寸步不離。她不說一路的艱辛,不提等待的苦楚,只安安靜靜陪著他,悉心照料。

日子一天天過去,謝雲瀾的傷勢漸漸好轉,能起身走動,兩人終於踏上了歸鄉的路。

歸程再無烽火,一路慢悠悠前行。走到江南地界時,正逢春雨,河水碧綠澄澈,沿岸屋舍依水而建,烏篷船泊在柳下,雨絲落在水面,漾開細碎的漣漪,撐船的漁人搖著櫓,慢悠悠劃過水面。

轉入深山,晨間薄霧籠罩著山林,草木青翠,待到月亮升起,清光灑進林間,宿鳥被月光驚擾,撲稜著翅膀飛過枝頭,幾聲鳥鳴落在山澗裡,又很快歸於平靜。

路過山間小村落時,暮色正好,幾戶人家散落在山腳,炊煙從屋頂緩緩升起,飄向天際,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孩童的嬉笑聲,透著說不出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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