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696章 衣裳(1)

作者:Mmc莫邪揚·1個月前

收拾祖母遺物那天,家裡來了很多人。

大伯、二伯、姑姑、我爸,還有幾個堂哥堂姐。祖母活了九十三歲,走的時候很安詳,睡夢中沒有醒過來。喪事辦完後的第三天,按照老家的規矩,要開始整理遺物——衣物燒掉,貴重物品分掉,剩下的該扔扔該留留。

祖母住的是老宅子,兩層小樓,收拾了整整一個上午。衣服裝了三大麻袋,摞在院子裡等著下午燒。舊傢俱搬出去的時候磕壞了門檻,大伯說明天找人修。我爸翻出來一箱舊書,拿去問姑姑要不要,姑姑說燒了吧,我爸又捨不得,搬到了自己車上。

我負責收拾二樓靠裡那間屋子。那是祖母的雜物間,一張舊桌子,兩個櫃子,地上堆著十幾個紙箱。紙箱裡都是些沒什麼用的東西——用了半截的香皂,幾十個空藥盒,纏在一起的毛線團,缺了蓋的搪瓷杯。祖母什麼都捨不得扔,積了一輩子,最後都得我們來扔。

桌子最下面的抽屜卡住了。我用力拽了一下,抽屜彈出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沓信。信封都發黃了,有的邊角已經脆了,一碰就掉渣。郵票是那種老式的八分錢、一毛錢,郵戳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信封上的收件人是祖母的名字。寄件人寫的是,只有一個姓。

我拿起最上面那封,裡面裝著厚厚一疊信紙。展開來,字跡清秀工整,是鋼筆寫的,藍黑色的墨水已經褪成了暗綠色。信的開頭寫著:姐姐,你好。

姐姐?

祖母是獨生女,這事我們全家都知道。她的父母只生了她一個,沒有兄弟姐妹。那這個叫她的人是誰?

我把那沓信抽出來,坐在雜物間的舊凳子上,一封一封地看。一共十七封信,按時間排列,從1957年到1965年。寫信的人叫陳知遠,每次稱呼祖母為,落款是弟知遠。信裡寫的都是些平常事——學校怎麼樣,最近讀了什麼書,天冷了記得加衣服。但1959年夏天的那封信,忽然變了。

姐姐,我今年十九了。我一直在想,你要是我的親姐姐該多好。可是你不是。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你對我的好,我這一輩子都還不完。姐,我要去當兵了,走之前想見你一面。你什麼時候方便,我去找你。

我翻到下一封,日期是1959年9月。

姐,那天見面之後,我回來想了很久。有些話當著面我說不出口,寫在信裡又怕你覺得我輕浮。可是不說的話,我怕以後就沒機會了。姐,我喜歡你。不是弟弟對姐姐的那種喜歡。你讓我叫你姐姐,我就一直這麼叫,但我心裡從來只把你當成一個女孩子。你對我好,我知道是因為你心善,不是因為你對我有什麼意思。可我還是想告訴你。說了,我就沒有遺憾了。

第三封信。1959年10月。

姐,你不回我的信,我就明白了。沒關係,我明白的。你比我大那麼多,又是那麼好的一個人,我本來就不該有什麼非分之想。你放心,我去當兵了,以後不會打擾你了。你好好過日子。知遠。

第四封信。1960年3月。

姐,我在部隊很好。訓練很苦,但我能扛。這裡的生活跟你想象的不一樣,每天天亮就起,天黑才睡,累得倒頭就能睡著。這樣也好,白天累夠了,晚上就不會胡思亂想。姐,你最近好嗎?你不用回信,我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後面的十幾封信,每一封都差不多——他在部隊裡的生活,訓練、拉練、站崗,偶爾提一兩句天氣,問問她好不好。但每一封信的開頭都是,落款都是弟知遠。直到最後一封,1965年8月。

姐,我要退伍了。組織上安排我回老家,分配到一個廠裡上班。這一走就是六年,六年來你只回了我一封信,那封信我到現在都記得每一個字。你說你把我當弟弟,讓我也把你當姐姐。我聽話了,這六年我一直當你是姐姐。可是姐,我從來沒當你是姐姐過。這個秘密我帶走了六年來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現在我要去一個沒有你的地方過我的日子了。這封信以後,我不會再寫了。姐,謝謝你對我好。祝你一輩子都好好的。知遠。

我坐在雜物間的舊凳子上,手裡攥著那些信,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堵著,堵得發悶。

那天吃晚飯的時候,我旁敲側擊地問了一句:奶奶年輕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不太熟的親戚?比如說姓陳的?

我爸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我媽看了我一眼,說: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收拾東西的時候,看到一些舊信。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鐘。大伯咳嗽了一聲,說:別問那些了,吃飯吃飯。

姑姑沒有動筷子。她坐在桌子對面,低著頭,手指捏著筷子尖,指節泛白。

媽以前跟我說過,姑姑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我年輕的時候,你們都知道吧?有個男人喜歡她。

飯桌更安靜了。我爸放下了筷子,大伯喝了口酒,二伯假裝在看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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