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723章 好好對待沒長大的小孩(2)

作者:Mmc莫邪揚·26天前

朵朵聽不懂後半句,但她聽懂了他說話的語氣。她笑了一下,把書翻到下一頁,用手指著字,舅舅你繼續念。

後來那個週末他回去的時候,周念送他到門口,說了一句話:哥,你比以前溫柔了。

周沉正在換鞋,聽到這句話繫鞋帶的手頓了一下。他直起腰來,說了一句,就拉開門走了。走在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句話。他比以前溫柔了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朵朵面前的時候,他說話的聲音會變小一點,動作會變慢一點,給她遞水杯的時候會先試一下水溫。這些事他做的時候沒有想太多,只是覺得應該這樣。一個孩子坐在你面前的時候,你自然就會把那些粗的、快的、急的東西收起來,因為你怕嚇到她。

他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周念住的那棟樓。三樓靠右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燈,視窗隱約看見一個小小的影子趴在窗前,大概是在看他走遠了沒有。他朝那扇窗揮了一下手。那個小影子也揮了一下。他轉身繼續走,走了幾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是朵朵偷偷塞給他的,一顆包在玻璃紙裡的大白兔奶糖。糖紙被她捏得皺皺的,上面還留著一點她手心的溫度。

他把那顆糖拆開放進嘴裡,奶味在舌尖化開,甜而黏。他含著那顆糖一直走到了地鐵站。入站口的晚風迎面吹過來,他站在那裡,覺得那顆糖在嘴裡一點點變小,變成一種他很久沒有嘗過的味道。他想,原來小孩子給糖的方式跟大人不一樣。大人給糖會說這是給你的,小孩給糖是悄悄塞進你口袋,什麼都不說。那顆糖沒有署名,但她希望他知道那是她放的。

三個月後周念有事出門,又把朵朵放他那兒過了一夜。這次朵朵進門的時候不像上次那樣攥著書包帶子了。她換了拖鞋跑進客廳,趴在沙發上翻周沉擺在茶几上的雜誌,翻了一會兒抬起頭問:舅舅,你下週末來看我嗎?

周沉在廚房切水果,聽見這話手裡的刀停了一下。他說:下週末有空就去。

那你來。朵朵說,翻了一頁雜誌,像在下一道她已經知道答案的指令。

周沉端著切好的蘋果走出去,放在她面前。朵朵拿了一塊咬著,咔嚓咔嚓地響。他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嚼蘋果時鼓起來的臉頰,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被一個小孩這樣自然地來見她,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太久遠了,久到他甚至不確定有沒有過。

小時候,他大概也這樣要求過誰。但他想不起來了。他記得的是那些等下次等有時間——他等了很多次,然後就不再等了。他後來變成了那個說等下次的人。直到朵朵坐在他的沙發上,翻著他的雜誌,頭也不抬地說那你來,他才發現原來的被要求是一件多麼暖的事。

那天晚上他哄朵朵睡覺。她躺在客房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張小小的臉。周沉坐在床邊,關了大燈只留一盞床頭燈,暖黃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半睜半閉,像快要睡著了又捨不得。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舅舅。

你小時候有沒有人給你講過故事?

周沉想了一下。有。我媽講。

那你媽媽好。朵朵說,眼皮快合上了,聲音越來越輕。我媽媽說,她小時候你給她講過故事。

周沉坐在床邊,沒有接話。他看著快要睡著的朵朵,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確實給周念講過故事。那時候他大概十來歲,周念才五六歲,晚上睡覺前她非要他講,他就坐在她床邊,隨便編一些亂七八糟的故事——什麼會飛的兔子、住在雲朵上的狐狸、會說話的石頭。他編得很粗糙,邏輯不通,但周念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有時候還會追問後來呢。他後來不講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可能是他上了中學,可能他覺得自己長大了。他把那些故事停在了某個他自己都記不清的時間點,像關掉了一盞忘記關的燈。

朵朵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了,睫毛不動了,兩隻手攤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周沉把她的小手放回被子裡,站起來,關了檯燈,輕輕把門帶上。他站在走廊裡,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很深的地方,被什麼碰了一下。那個東西很小,一直縮在最下面,他以為早就不在了。

第二天早上朵朵醒來的時候,周沉已經在廚房了。他把雞蛋煎成太陽的形狀,用番茄醬畫了一張笑臉。朵朵坐在餐桌前看著那個笑臉,笑得前仰後合。周沉坐在對面看她笑,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久以後他還會記得——一個扎著小揪揪的女孩,對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番茄醬笑臉笑了很久,笑到眼淚都快出來了。

送她走的時候,她在門口換鞋,系那隻白鞋上的蝴蝶結。她繫了半天沒繫好,蹲下來,指尖捏著那兩根紅繩繞來繞去。周沉蹲在她旁邊,伸手幫她繫好了。她站起來跺了跺腳,說謝謝舅舅,然後走出門。電梯門關上前她又朝裡面喊了一聲:舅舅你下週來!

門關了。周沉站在走廊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幫她繫鞋帶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周念在他離家去上大學的那天早上,也是這樣蹲在門口繫鞋帶。她當時說了什麼他記不清了,但他記得她站起來之後看了他一眼,眼睛紅紅的,但什麼都沒有說。她那時候也是沒長大的小孩。他離開了她,去了一座更遠的地方,做了更忙的人。他錯過了很多那些該被好好對待的瞬間。

那天下午他坐在自己家裡,給周念發了一條訊息:朵朵的鞋帶蝴蝶結,你教她系一系吧。周念回了一個。他又打了一行字:我以前對你不夠好。打完又刪了。他看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不知道這句話該不該發出去。他想了很久,最後發了另一句:下週末我過去,給朵朵帶一本新的繪本。

周念回:她肯定高興死了。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是那種深秋的、又高又藍的天,陽光照進來落在窗臺上,暖的。他站在那片陽光裡,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他考試考砸了回家,母親坐在客廳裡沒有罵他。她只是說:下次再努力。你媽是大人,大人不罵小孩。他那時候覺得大人不罵小孩是理所當然的。後來他自己做了大人,卻忘了。忘了應該溫柔一點,忘了應該蹲下來看那些比他矮的人,忘了那些蝴蝶結是可以被繫好的,只要有人願意彎下腰。

他把窗臺上的灰塵擦了一下,轉身去書架翻找繪本。手指劃過一排排書脊的時候,他停住了——書架上有一本舊舊的《小王子》,是他上次買給朵朵的,周念說朵朵看完以後非要放回來,說舅舅那裡還有別的小朋友要看。周沉把那本書抽出來,翻到讀到那一頁,折角還在。他把書抱在懷裡,坐在窗臺下,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暖著他後背。

他閉了一下眼睛。他想,他沒長大的時候,也被人好好對待過。他後來也長成了一個偶爾做得不夠好的大人,但好在他現在知道了。好在好好對待沒長大的小孩這件事,什麼時候開始都不算太晚。那些小孩不止是朵朵。也包括他自己心裡那個縮在滑梯上、不敢往下滑的小孩。它一直在那裡,等一個大人蹲下來,說一句沒事,舅舅在底下接著你。

他睜開眼,把《小王子》放回書架。他拿起手機,給朵朵發了一條語音——小孩子還不會看字,她說:朵朵,下週舅舅來給你講一個會飛的兔子的故事。發出去之後他等了一分鐘,朵朵回了一條語音,短短的三秒鐘,裡面只有一聲清脆的,尾音拖得很長,像一隻剛學會飛的小鳥第一次從樹枝上跳下來。

周沉聽著那個字笑了。他把手機關了,放在窗臺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有鳥飛過,是一排往南的雁。他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溫的,不燙,剛好能喝。他端著那杯水站在窗邊,想,做一個大人大概就是這樣的——你學會了不著急了,學會了蹲下來,學會了把一碗草莓放在桌子上等一個小孩自己過來吃。學會了在心裡給那個沒長大的自己留一個位置,讓它坐下來,給它蓋好毯子,跟它說一句舅舅在底下接著你。

他把那杯水喝完,放下杯子。窗外的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誰在輕輕拍著他,說你做得挺好的。他動了動肩膀,像把什麼很沉的東西從背上卸了下來,放在了地上。那個東西待在那裡,不再跟著他了。他朝它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回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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