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會跟小孩相處,是在妹妹把朵朵送來那天。
哥,我出差三天,朵朵放你這兒。周念站在門口,把一個粉色的小行李箱推進來,又彎腰把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往前帶了半步。朵朵,叫舅舅。
朵朵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小聲說了一句:舅舅好。
周沉站在玄關,低頭看著那個只到他腰的小人。她穿了一件印著小熊的衛衣,揹著一個比她肩膀還寬的小書包,兩隻手攥著書包帶子,指節都有點發白。周念走後,客廳裡就剩下他們兩個人。周沉低頭看朵朵,朵朵低頭看自己的鞋尖。那雙鞋是白色的,鞋帶上繫著兩個紅色的小蝴蝶結,有一隻的蝴蝶結有點鬆了,垂下來一小截。
你餓不餓?周沉問。
朵朵搖了搖頭。
那你看電視?
朵朵又搖了搖頭。
周沉站在客廳中間,覺得這比他跟甲方開三個小時的會還難。他平時擅長跟成年人打交道,知道什麼時候該遞話、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該笑一下緩和氣氛。但眼前這個不到一米二的小人,不接話,不看他,不表達需求,像一隻縮排殼裡的小蝸牛,觸角碰一下就縮回去了。
朵朵,他蹲下來,讓自己跟她平視,你告訴舅舅,你現在想幹什麼。
朵朵終於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她說:我想媽媽。
周沉蹲在那裡,看著她低垂的頭頂。兩個小揪揪扎得不緊,有一縷頭髮從橡皮筋裡逃出來,翹著。他想起妹妹周念小時候也扎過這種頭髮,每次扎不緊就跑散了,母親在後面追著重新紮。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的頭,伸到一半又覺得太突然了,把手縮了回來。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開啟冰箱。冰箱裡有昨天買的草莓和酸奶。他把草莓洗了,放進碗裡,又倒了一盒酸奶,放在餐桌上。朵朵,過來吃草莓。
朵朵慢慢走過來,爬上椅子,坐在餐桌前。她拿起一顆草莓,小口小口地咬,咬得像一隻兔子。周沉坐在對面看著她吃,覺得她吃東西的樣子讓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小時候也這樣,咬東西小口小口的,母親總說他吃個東西像繡花。
那天晚上他煮了一鍋麵條,朵朵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他問吃飽了嗎,她點了點頭。他洗碗的時候聽見客廳裡很安靜,走出來一看,朵朵蜷在沙發角落裡,抱著那個粉色的小書包,已經睡著了。書包帶子還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像怕弄丟了什麼。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兩小片扇形的影子,呼吸勻而淺。
周沉站在沙發旁邊看了她一會兒,從臥室拿了一床薄毯子蓋在她身上。蓋的時候他的動作很輕,怕吵醒她。毯子落下去的時候邊緣掃到了她的手指,她的小手動了一下,但沒有醒。
那三天比他想象中漫長,也比他想象中短。第二天上午他帶朵朵去附近的公園,她在滑梯上面猶豫了很久,不敢滑下來。周沉站在滑梯下面,說沒事,舅舅在下面接著你。她又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挪到滑梯口,閉上眼滑了下來。周沉接住她的時候發現她的手在抖,但她落地的瞬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笑。就一下,像一隻蝴蝶在花上停了一秒鐘又飛走了。但那一秒鐘裡,周沉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裡鬆動了一下。
第三天下午周念回來了。朵朵聽見門鈴響就跑去開門,撲進周念懷裡抱住她的腿,頭埋在她腰上,不說話,但兩隻手箍得緊緊的。周念蹲下來抱著她,朵朵把臉埋進她脖子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走之前朵朵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周沉一眼。她說:舅舅,謝謝你的草莓。
周沉站在門裡面,看著她牽著媽媽的手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她朝這邊揮了一下手。他也揮了一下。門關了。樓道里安靜下來。周沉站在空蕩蕩的玄關,覺得這間屋子忽然大了很多。那碗草莓洗了,吃完了,碗還在洗碗池裡泡著。他走回客廳,看見沙發上那床毯子疊好了,方方正正的,放在沙發扶手上。大概是朵朵早上自己疊的,疊得不算整齊,但邊角都對上了。
那天晚上週沉坐在沙發上發呆。他拿起手機,翻到周唸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朵朵最近是不是不太愛說話?又刪掉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他只是覺得那個縮在滑梯上不敢下來的小女孩,在他心裡某個地方留了一個淺淺的印記,像一顆被輕輕按進泥裡的種子。
後來他開始在週末偶爾去周念家看看她們。有時候帶一盒草莓,有時候帶一本他小時候看過的繪本。朵朵漸漸不那麼怕他了,會叫他的時候聲音大一點,會在他進門的時候跑過來看他帶了什麼。有一次他帶了一本《小王子》,坐在客廳的地毯上讀給她聽。讀到你要是馴養了我,我們就彼此需要了的時候,朵朵歪著頭問:舅舅,什麼是馴養?
周沉翻著書頁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朵朵仰起來的、認認真真等答案的臉,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想了想,說:就是——你認識了一個人,那個人也認識你。你們跟別人不一樣。
朵朵聽了,低頭想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那媽媽馴養了我。
周沉說:
朵朵又說:那你馴養了我嗎?
周沉看著她。她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在下午的光裡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他張了張嘴,說:馴養了。舅舅也被你馴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