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749章 狂歡是一群人的孤獨(1)

作者:Mmc莫邪揚·1個月前

跨年夜那天,宿舍裡只剩下陳念一個人。

室友們下午就開始收拾,往包裡塞圍巾和充電寶,有人對著鏡子試新口紅,有人站在門口喊你走不走。門關了又開,開了又關,最後一聲被走廊裡的風捲走之後,整層樓都安靜了下來。陳念坐在書桌前,檯燈開著,面前是一本讀到一半的小說。窗外的操場上有人在放煙花,聲音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布被人敲著什麼東西,能感覺到振動,但聽不清節奏。她沒有抬頭去看窗外那些升起來的火光,也沒有站起來走到窗邊。她只是翻了一頁書,手指夾住紙角翻過去,再按平。

那頁翻過之後,書頁在燈光下半透明地彎曲了一下,又平了回來。窗外那些煙花還在升起來,她沒有出去看,也沒有覺得應該出去看。她坐在那個光圈裡,書頁上的字行像有人持續地、不緊不慢地沿著一條她不需要急著走完的路往前走,她跟在它們後面,步伐剛好合拍。

後來熄燈了,她躺下來還沒睡著,聽見走廊裡有聲音。是那些出去跨年的人回來了。腳步聲在走廊裡來來回回,有人在高聲說話,有人在笑,有人趿著鞋慢慢走,鞋底在地面上拖出斷續的擦聲。聲音穿過門板,像被磨過的、不那麼尖銳的、持續湧動的嘈雜。她聽見隔壁宿舍的門開了,幾個人走進去,門關上之後還有笑聲從門縫裡擠出來,像被壓扁了的、帶著餘溫的氣流。

她側躺著,那些腳步聲從門縫底下滲進來,但沒有變成她的一部分。她只是聽著它們經過,像在聽一條正在流動的河從遠處經過,水流本身有自己的方向,她不需要跳進去,也不需要去改變它的方向。她知道那些腳步聲背後帶著一些什麼——那些剛剛從廣場的人潮中散出來的體溫、那些倒計時結束後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的空隙、那些被閃光燈照亮又熄滅的臉。那些東西都已經在路上漸漸變涼了,像一盞盞被按熄的燈,在一個人走回住處的路上相繼滅掉。她聽著那些腳步聲慢慢變遠,又有一個人的腳步走了過來,停在她門外的位置,大概是在翻包找鑰匙,過了一會兒又走了。整個樓道漸漸靜下來。

後來她見過很多次類似的場景。跨年夜的操場上,人們聚集在一起舉著手機拍煙花,互相擁抱,喊著倒計時的數字。散場的時候大家朝不同的方向走,有人走著走著掏出耳機戴上,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拉緊外套加快了腳步。那些剛剛還在同一個地點共同喊出同一串數字的人,散場之後各自走進夜色,像被一陣風從一箇中心推散到不同方向去的落葉。

她有時候是走在其中的一個,有時候是站在樓上的視窗看著那些散開的人影。她能看見那些剛剛還和人群緊緊挨在一起的人在散場之後放慢了腳步,能看見有人在人群散盡後在路邊遲疑了一下才決定方向,像在確認剛才那種在一起的感覺是否還能在步伐中多保留幾步。她隔著一段距離看到那些放慢的腳步,那幾步猶豫彷彿在拉長那個的狀態,像一條正在被風吹散的線,還有最後幾寸沒有完全斷開。

工作以後,她參加過的變少了,但一個人待著的時間變多了。不是那種讓她難受的孤獨,是一種她慢慢習慣了的、像水一樣的存在方式。下班之後她走回家,路上經過一條很熱鬧的街,街邊的櫥窗裡坐著三三兩兩的人,面前擺著食物和飲料,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的時候比著手勢。她隔著玻璃看著他們,像在看一部沒有字幕的、她不需要參與其中的畫面,那些畫面不排斥她,也不邀請她,只是在那裡,在暖色的燈光裡。她從它們旁邊經過,像經過一段正在流動的、與她平行的河,水流的方向是確定的,不需要她跳進去,也不需要她停下來。

有一回她跟朋友聊起來。朋友說:你總是一個人也太孤單了。陳念想了想說:沒有,我不覺得孤單。朋友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陳念也沒有繼續解釋。她知道自己不是習慣了,她是在那些一個人待著的時間裡,確實在感受著什麼——翻書頁的聲音、檯燈的熱度、翻頁時紙角從指間滑開的細微觸感、手機震動前那一瞬間她自己撥出來的那口氣。那些東西都很細,但那些東西填滿了一段獨處的時間,像河床被水填滿一樣。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翻開日記本,在本子的中間位置寫了一句話:孤獨是一個人的狂歡,狂歡是一群人的孤獨。然後她在下面空了一行,又寫了一句:都不需要被解決。她看著那兩行字,覺得它們像兩條平行線,各自執行著,不交匯,也不分離。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路燈的光穿過窗簾的縫隙,在牆角的某一塊地板上映出一小片淺金色的亮區,像一張被對摺了很多次的信紙,摺痕已經深到無法完全復原,那片光就落在其中一條摺痕上面,微微地亮著,像在等待一句還沒寫上去的、不必寫上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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