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750章 大海不需要墓碑(1)

作者:Mmc莫邪揚·1個月前

陳嶼的骨灰是撒在海里的。

那天風很大,船開出港口大約二十分鐘後停了下來。船上的人不多,他的妻子林念站在船尾,手裡捧著一個深棕色的罈子。船身隨著海浪輕輕起伏著,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罈子的蓋子揭開,把裡面的粉末倒進了海里。灰白色的粉末在接觸到水面的時候並沒有立刻沉下去,它們在風的推力下在海面上散開了一小片,像一層薄薄的、正在變淡的霧。她看著那片霧狀物在海面上被浪揉碎,然後慢慢地、徹底地溶進了水裡。海面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像一個剛剛完成了接納動作的容器,在風的尾跡中把痕跡一一撫平。

沒有墓碑。他生前說過不要。林念站在船尾,海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吹散了,又落回去。她記得他說那句話時的語氣——那天他們站在海邊的堤壩上,他說:我不喜歡石頭壓著的感覺。海那麼大,隨便什麼地方都能待。她當時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遠處那條海岸線,像一條細長的、被時間磨平的邊界,隔著水,隱約地延伸到目光之外。

船往回開的時候她站在甲板上,扶著欄杆。海面在正午的光線下鋪開成一片遼闊的、未被標記的平面,像一張沒有邊界線的紙張,沒有標出任何人的名字。她看著那些水紋在船尾被劃開又合攏,合攏之後水面恢復平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她想,他大概已經回到某種不需要被記住的狀態了——沒有名字,沒有位置,沒有任何標記物來說明這裡有過一個人。他就只是水的一部分,跟著潮汐移動,有時候靠近岸邊,有時候退向深處。不需要有人來祭掃,不需要名字被刻在石頭上了。

回來的路上她沒有說話。旁邊的親戚也沒有說話。那些沉默像海面上被風推著走的波紋,經過每一艘船之後還會繼續向前,不會因為抵達某個特定位置而停下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一點壇口邊緣留下的痕跡,灰白色的。她在裙子上擦了擦,擦掉了。

後來她每年都會去海邊。不一定是固定的日子,有時候是春天,有時候是秋天。她到了海邊就在堤壩上坐一會兒,看著海面,什麼都不做。風有時候大,有時候小,浪拍在堤壩上的聲音有時候響,有時候輕。她坐著,像來確認一件事——海還在那裡,還在動著,還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續著。她不需要帶什麼東西來,也不需要留下什麼東西。她只是來,坐一會兒,然後走。像水從某一段海岸流過,不滯留,不標記。

有一年夏天她遇見過一個老人。老人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也在看海。她不知道他坐了多久,她到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了。她沒有跟他說話,他也沒有跟她說話。但後來風忽然大了一下,把老人放在旁邊的帽子吹掉了。他站起來彎腰去撿,動作很慢。她站起來幫他擋了一下風,他撿到帽子之後回過頭來朝她點了一下頭,說:謝謝。她點了點頭,又坐了回去。老人也坐了回去,把帽子重新放在旁邊的位置,用手壓了一下帽簷。

過了一會兒,老人開口說了一句:你常來?她說:每年來一兩次。老人說:我也是。兩個人沒有再說別的。風把老人手裡一張壓著的紙吹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她看見那是一張照片,被透明袋封著,看不清楚是什麼。她沒有問,老人也沒有說。兩個人繼續坐著看海,像兩段各自流向不同方向的水流,在某一個平靜的入海口短暫地平行了一小段路。

那天她走的時候,老人還在那裡。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沙,看了老人一眼。他沒有轉頭看她,但他的手指在按著那張被透明袋封著的照片,像一個在用自己的方式跟海說話的人,不需要說出聲,不需要被聽見。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背影在陽光下像一棵被海風吹過很多次、依然立在那裡的樹,枝幹微微偏斜,但根還在。她走回堤壩入口的時候,海風從背後推著她,像一隻持續地、溫和地貼著她後背的手,不需要被看見,只是一路跟著,直到她走出防風林的範圍。那陣風才停下來,像完成了一段不需要道別的護送。

後來她不再刻意去數自己去了幾次海邊了。只是有時候走在路上,覺得需要去看一看,就去了。堤壩上的位置有時候有人,有時候空著。她坐在那裡看著海面,那些曾經讓她感到沉重的東西慢慢地變輕了。不是沒有了,是它們的形狀變了——不再是一個需要被紀念的、被標記的、被反覆確認的物件。它們像他說的那樣,是隨便什麼地方都能待的東西,在海里、在風裡、在沙裡、在潮汐帶走和帶回的某塊不屬於任何人的石頭上。她坐在堤壩上,浪打過來又退回去,像在重複同一個動作,不停地做著,不需要被記住,也不需要被看見。她感覺自己也在慢慢變成那樣——不急著抵達任何地方,只是在一段不長的堤壩上坐著,用一段不需要被證明的時間,等一段不需要被命名的波浪到來、經過、離開。然後她也站起來,拍掉裙子上的沙,轉身走回陸地上,像一段從海面撤回的潮水,不在沙灘上留下可以辨認的名字,只在風的方向裡留下一個短暫的、很快就會被下一陣風覆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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