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751章 下了班就不認識你(1)

作者:Mmc莫邪揚·25天前

周念第一次發現陳嶼在公司的另一副面孔,是在他們在一起三個月之後。

那天部門開完會,她抱著筆記本走回工位,路過陳嶼的桌子時,聽見他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聲音在打電話。那個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像一條被擰緊的、隨時可能崩斷的繩。他對著話筒說:這個資料不對,重新拉,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說完就把電話掛了,沒有說,沒有說麻煩了,甚至連一個都沒有。

周唸的腳步沒有停,她走過去的時候餘光看見他在揉眉心。那個動作她是認識的——他會在家揉眉心,只是在家裡揉的時候嘴角偶爾還帶著一點弧度,像在告訴她我沒事。但此刻他揉眉心的那隻手是僵的,像在用一個動作把一些東西壓回體內去,不讓它們出來。他抬頭看見她經過,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跟平時在家裡看她的眼神不一樣,像隔了一層東西。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她說:你白天在單位打電話挺兇的。他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說:那個人做錯了兩遍一樣的事,我跟他說過三回。我知道,她沒有問更多,但她在那個停頓裡辨認出了一件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事情——他在家裡和在公司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在家他話不多,不會用那種速度說話,也不會揉眉心。在公司他會變成另一個人,像一個被切換了模式的裝置,音量調高了,節奏加快了,連呼吸的頻率都不一樣了。

後來她慢慢習慣了他的另一面。白天在公司碰見的時候,他們像兩個普通的同事,有時候在走廊裡擦肩而過,點一下頭,什麼都不說。茶水間碰見的時候,他正在泡咖啡,她在旁邊等水燒開。兩個人隔著一點距離站著,沒有聊天,像兩個剛好同時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裡的、不需要交換任何資訊的陌路人。他有次幫她擋了一下電梯門,她說,他說,語氣平平的。旁邊有其他同事在,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之間有什麼特別的關聯。

但到了下班之後,走出寫字樓大門的那一步開始,他就會慢慢變回另一個樣子。等電梯的時候還是一句話不說的,但他的手會從口袋裡伸出來,碰一下她的手背,很輕,像在確認一個還沒有被當面承認的邊界。有時候他們一起等地鐵,他靠在站臺的柱子上,低頭看手機,她站在他旁邊也在看手機,中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地鐵來了他讓她先進,自己隨後跟上,站在她旁邊,也不拉手,也不說話。到站下車之後,走出閘機的時候他才開口說了一句今晚吃什麼,像一臺關機之後又重新啟動的機器,聲音回到了原來的音量,像從另一個頻道切換回了一個共同的頻道。

有一次週末他們去超市買東西。他推著購物車走在貨架之間,她跟在旁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經過零食區的時候她伸手拿了一包薯片放進車裡,他低頭看了一眼說這個牌子的薯片你上次說太鹹了,她說今天突然想吃鹹的。他沒有多說什麼,但後來走過飲料區的時候他拿了一瓶她喝慣了的檸檬茶放進車裡,位置擺得很正,像在做一件不用言語確認的事。

他們走到收銀臺排隊的時候,前面站著一個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年紀的男人。那個男人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裝外套,正低頭看手機。陳嶼看了他一眼,忽然轉過頭來對周念說了一句很小聲的話:那個人是我們公司的,市場部的,我不熟。周念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那人一眼,也小聲說:他認識你嗎?他說:可能知道,不是一個部門的。然後兩個人就沒再說話了,像兩個在排隊的普通人,手推車裡的薯片和檸檬茶疊在一起,跟在前面那輛車的後面,慢慢往前移著。

結完賬走出超市的時候,周念說:你剛才說那個人是你們公司的,你看他的時候,那個眼神跟你在公司看別人的時候一樣。他提著購物袋走在旁邊,想了一下說:可能吧。在公司待久了,看人會有一種慣性。她說:什麼慣性?他說:就是看誰都是這個人我需要跟他說話這個人我不需要跟他說話她接了一句:那你現在看我是什麼?他側過臉看了她一眼,像在確認一個問題。他邊走邊說:現在看你是我不想跟你說話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笑了一下沒有追問。風把購物袋的提手吹得晃了一下,他換了一隻手提著,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又合攏,像在感受風穿過指縫的形狀。

有一次他們部門聚餐,所有人都去了,她也去了。他坐在桌子的另一頭,隔著幾道菜和幾輪敬酒,像隔著一片薄薄的海域。那天晚上他喝了一點酒,臉微微發紅,說話的聲音比平時略高一些。她在桌子這頭跟旁邊的同事聊天,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他也偶爾抬頭看她一眼,但兩個人的目光像兩道被調低了亮度又不產生交集的星光,在桌面上方各自執行著,不交叉,不重疊。聚餐快結束的時候,他站起來去結賬,經過她身後的時候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椅背,停頓了不到一秒,然後走過去了。

那一下她感覺到了。她把面前的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杯沿蓋住了嘴角,沒有人看見那一瞬間她嘴角動了一下。

後來她跟他聊起這種在公司像不認識的狀態,她說: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白天像兩個分開的人?他正在洗碗,水龍頭開著,他的手在泡沫裡搓一隻盤子,沒有抬頭。嗯。那樣安全。他說,我不想讓同事知道。不是說見不得人,就是——工作的時候需要一種距離感。我們在家是我們的,在公司是別人的。

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把那隻盤子衝乾淨放進瀝水架,又拿起另一隻。水流的聲音是持續的、均勻的,像一條從來沒有被關上的細河,從水龍頭流出來,經過他的手,再流進下水口。他洗碗的時候背對著她,肩胛骨在薄襯衫下面微微動著。她沒有走過去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說的那句我們的別人的把一些她之前沒有仔細想過的東西劃清楚了。

白天他們還會在走廊裡擦肩而過,點一下頭,像兩個普通的同事。進電梯的時候他按樓層,她站在後面,中間隔著一個人。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的鞋帶是同一種系法,沒有人會注意到她笑的時候他會側過頭看窗外。他們在公司是一對在同一個平面裡平行運動的點,距離是一定的,速度是一致的,不靠近,也不遠離,像兩條被設定好了、不需要再調整的軌道。

但下班之後走出寫字樓大門的那一刻,他們會慢慢地、像魚從深水區遊向淺水區一樣,恢復到另一個頻道里。他會在等紅燈的時候用手背碰一下她的手背,像在確認一個訊號的接收狀態;她會在地鐵快到站的時候輕輕靠一下他的肩膀,像在說今天結束了。那些動作都很輕,短到可以被忽略,像兩段在白天被仔細收起來、在傍晚才重新展開的對話。

有一回公司組織團建,去郊外徒步。山路上,她走在他前面幾級臺階的位置,他跟在後面。有一段路不太好走,她踩到鬆動的石塊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那個動作很快,像一根被彈出又收回的樹枝,短暫地托住了一個重心,然後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附近有同事在聊天,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幾秒鐘的接觸。她穩住之後繼續走,沒有回頭說,他也沒有說。他們只是繼續走在那段山路上,保持著前面幾級臺階的距離,像兩個剛剛被風短暫地推到一起、風停了之後又各自沿著自己的軌跡飄開的物體。

那天下午回程的車上,他們坐在不同的位置上,中間隔著兩個同事和一個放揹包的空座。她把額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玻璃微微震動著,像一整座正在移動的、被固定了軌道的容器,帶著所有人一起往前。她轉過頭,隔著同事的肩膀看見他也靠在窗邊,閉著眼睛。他的嘴角在不那麼緊繃之後顯得很平常,像一臺已經關掉了白天的執行模式、正在等待下班指令的、安靜待機的機器。她知道再過一會兒,等車到站、等同事走散、等他們走上那條回家的路,他會慢慢醒過來,變成另一個人。不是變回誰,他只是從白天的外殼裡走出來,像脫掉一件穿了一整天的外套,露出了袖子底下那一層柔軟的、屬於夜晚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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