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769章 烤着太陽來喝茶(1)

作者:Mmc莫邪揚·13天前

林遠搬進那間老房子的第一天,就發現陽臺朝東。

冬天的太陽從對面樓頂升起來之後,會在九點半左右照進陽臺,鋪滿整個地面,持續到下午兩點。他坐在陽臺上喝第一杯茶的時候,陽光從腳踝的位置慢慢移動到膝蓋,像一條正在緩慢上升的淺金色水線,帶著微弱的溫度,一段一段地漫過他的身體。

那間房子是租的。房東在電話裡說陽臺朝東,冬天能曬到太陽,他去看房的時候是下午,太陽已經轉過去了,陽臺是陰的,他沒太在意。搬進來之後才明白房東那句話的意思。冬天的早上,陽光會準時從南側斜照進來,在陽臺地面上鋪成一整片暖色的方形區域,像一個被固定好位置的暖爐,不需要生火,不需要添柴,每天在固定的時間以固定的形狀出現,然後以固定的速度退去。

他開始在陽臺上喝茶。一把舊藤椅,一張小方桌,一隻粗陶杯。每天早上他燒一壺水,泡一杯茶,端到陽臺上,坐在那片陽光裡慢慢地喝。第一口的時候茶是燙的,陽光是涼的,像在兩種溫度之間尋找一個可以均勻落腳的平衡點。他靠在椅背上,讓陽光從他的肩膀開始,一點一點地把衣料表面的涼意替換成溫熱的。那段時間他不看書,不看手機,只是坐在那裡,等著茶水變溫、變涼,等著太陽從腳踝移到胸口,然後從胸口移過肩膀。

他注意到對面樓的陽臺上也有一個人在喝茶。那人住在三樓,陽臺上種了幾盆綠植,冬天的時候那些植物已經枯了大半,只剩下幾片還在堅持的葉子,在寒風中輕輕搖晃著。那人每天上午也會端著一杯茶出來,坐在陽臺上,面朝他這個方向。隔著一條窄巷,他們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也聽不見對方翻書或者放下杯子的聲音。但他們在每天差不多的時間裡,以同樣的姿態坐在各自的光線裡,像兩盞在同一段長度裡以不同頻率加熱的燈,在各自的電壓下維持著持續的亮光。

有一回風很大,林遠端著的茶杯被風吹得晃動了一下,茶水灑出來一些,落在他的手上。他放下杯子擦了擦手,抬頭的時候看見對面三樓那個人也正好放下杯子,大概也是被風吹到了。兩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抬起目光,隔著一條被冬天光禿的樹枝切割成碎片的窄巷,交換了一個看不清細節的對視。他看不見那個人的臉,只看見一個輪廓——坐在一片被拉長了的、偏斜的方形光線裡,手裡端著一隻深色的杯子,杯子口有微弱的白色熱氣在升起。他沒有揮手,對面也沒有揮手。他們都只是繼續坐著,各自把剩下的茶喝完。

冬天慢慢深了。陽光照進陽臺的時間在一天一天地縮短,每天早上出門之前他站在陽臺門口看一眼,發現那片金色的區域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向著牆角退去,像一個正在被均勻抹去的記號。他繼續在陽臺上喝茶,陽光還在,只是需要他把椅子往前挪幾寸才能重新坐進它的範圍裡。他每天早上挪一點,椅子底下被他挪出了一道淺淺的弧線,像一條正在記錄著某件細微位移的痕跡。

有一天早上他出來的時候,發現對面三樓那個人沒有出現。杯子和椅子都不在,陽臺上的門關著,那幾盆枯了大半的植物還在,只是沒有人坐在它們旁邊。他坐在自己的陽光裡,燒水,泡茶,端著杯子坐在藤椅上。陽光今天照到了他的胸口,溫度剛好。他喝完那杯茶之後,又續了一杯,坐在陽臺上多待了一會兒,看著對面那扇關著的門。他想象那人今天也許起了晚了,也許出門了,也許只是今天不想喝茶。那扇門一直關著,沒有開啟。

第二天,第三天,對面依然沒有人。陽臺上的植物被收進去了,大概是被搬進了屋裡。陽臺空了,只剩下一把空椅子的輪廓,在冬天的日光裡像一道已經褪色了的標記。風從巷子裡穿過來的時候,會把那把椅子吹得微微晃動一下,又停下來。林遠繼續在自己的陽臺上喝茶,陽光移動的軌跡仍然每天以同樣的速度滑過他的膝蓋和肩膀。他有時候會抬頭看一眼對面那把空椅子,然後低頭喝一口茶。

冬至那天下午,陽光在一年中最短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始緩慢地延長。林遠坐在陽臺上喝茶的時候,注意到陽光的邊緣已經在逐漸變寬了,像一條正在從最窄處回彈的彈性帶。他端著杯子,想起對面那個人。他不知道那人還會不會重新出現在那把椅子上,不知道那天的缺席是因為什麼。他沒有在等,他只是坐在這段被太陽反覆敲打過的木地板上,知道有些人在別處喝著同一段時間的茶。陽光在他的杯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不斷移動的亮線,它的位置正在持續地、不可逆轉地向前推進,穿過新的日子,穿過他尚未被照亮的那些角落。他把最後一口茶喝完,把杯子拿回屋裡。

那天傍晚他出門倒垃圾,經過樓下信箱的時候,發現他的信箱裡有一片乾枯的葉子。不像是被風吹進去的,邊緣整齊,像是被人仔細地、平整地放進去的。他拿出來看了看,葉子背面有一行鉛筆寫的小字:回老家過年了,開春回來。對面的茶友。字跡很輕,像一個人在放下葉子的時候用極輕的力道在上面寫了這行字。他把葉子夾進了一本書裡,沒有把它扔掉。

整個冬天剩下的日子裡,他繼續坐在那片逐漸回溫的陽光裡喝茶。對面三樓的陽臺還是空的,只有一把椅子和一條已經乾枯到泛白的綠植藤蔓。但他知道那個位置會在開春之後重新有人坐上去,會有一隻深色的茶杯被端起來,會有白色的熱氣在杯口上升。他不需要看到那人回來,他只需要知道那片葉子是被人仔細放下的,字跡是輕的,鉛筆線在葉脈之間沒有斷開。一整個冬天積蓄的沉默在那一刻有了回應,不是透過語言,而是透過一片被放回的信箱裡的枯葉,像一扇已經關了很久的門,在某個未被注意的時刻被人從內側輕輕推了一下。門沒有完全開啟,但那道縫隙已經足夠讓風穿過去了。他從那道光線的邊緣收回了視線,把手中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倒進花盆裡,起身去接新的一壺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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