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763章 南北再無孤雁往來(1)

作者:Mmc莫邪揚·16天前

延吉入冬的時候,上饒的秋風才剛剛吹起。

周念從出租屋出來,羽絨服拉鍊一直拉到下巴,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然後散掉。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陳嶼發來的照片。桂花,暖色的,擠在枝頭,背景的天是軟的藍,像一個還沒有被翻到末頁的季節。她說:我這邊下雪了。他隔了半個小時回了一個字:

兩座城市的氣溫在手機螢幕的兩端並排顯示著,相差十五度。她看著那組溫差,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繼續往車站走。路上有人牽著一隻穿棉背心的狗迎面過來,狗走得很慢,鼻尖在雪地上嗅著。她側身讓了一下,那隻狗從她腳邊經過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嗅它的路。

她回到家,暖氣片嗡嗡響著,窗外的樹枝被風吹得一下一下地敲在玻璃上,像一個在反覆確認窗子是否關嚴的人。她脫了外套掛好,坐在床邊開啟那條對話方塊,游標在輸入框裡停留了很久,沒有閃爍也沒有移動,像一個還在等待某種確認的空白。她退出了對話方塊,關上了手機。

他們之間隔著兩千多公里,隔著兩個正在以不同速度降溫的節氣,隔著兩個不能被調成同一個頻道的城市夜空的亮度。那些距離無法被簡化,它們在每一天的日落中重新被確認一次,像一扇尚未合攏的窗,每一天都被風以相同的角度推動、拉直、又推開一點,形成一個新的縫隙。

她曾經以為山可以平,海可以填,那些她走過的路和他在走的路之間,只要有人走就能找到交點。她後來才發現,那些線從來就不是直線。它們是彎曲的,是被地形改寫過多次的,是會中途消失又出現的。山確實可以被翻越,但翻過一座之後還有另一座,在下一段地圖上以新的高度繼續鋪展著。她站在其中一座的山腳下,看著被雲霧遮住一半的山脊線,沒有開始攀登,也沒有轉身離開。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吹得微微彎曲的指標,暫時偏離了正北方,但還沒有從卡槽中脫落。她仍攜帶著它的磁極,只是它在逐漸偏移,以一個幾乎無法測量的速度,正在被遠處的另一種引力緩慢地拉向另一個方向。

有一回她出差去了一趟上饒,飛機降落的時候看見航站樓外面的棕櫚樹,葉子還是綠的,厚實的,像不需要休息的樹。她給他發了一條訊息:我到上饒了,出差。三個小時之後他回了四個字:我剛好出差,不在。她關了螢幕。計程車在高架路上走著,她不認識兩邊的路名,那些招牌一排一排地從車窗外退去,像正在被翻動、但還沒有被閱讀的頁面。她沒有再回那條訊息,在酒店門口下車,走向前臺,用身份證登記入住,拿房卡,上樓,開門,放下包,坐在床邊,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

那天晚上她沿著江邊走了很久。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溼氣,貼在皮膚上是陌生的溼度。她在一個沒有刻意挑選的位置停下來,欄杆上的油漆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的金屬色。她站在那兒,把手機拿出來,翻開天氣預報。延吉零下十二度,上饒二十度。她把螢幕按滅了,在口袋裡合攏掌心。

她後來不再每天檢視他所在城市的天氣了。不是不再關心,是她覺得那組數字的意義在於還可以看見,而她已經看見了足夠多次。她看見了春分、夏至、秋分、立冬在兩地之間的時差,看見氣溫在螢幕兩端的走勢,看見桂花開了之後又落了,看見他在某天發了一句今年桂花開得比去年好。她已經確認了那段距離的形態,它是橫向鋪開的,像一片沒有橋樑連線的兩岸,各自以不同的流速變暖或變涼。她站在自己的那一段岸線上,知道水的溫度在每一段河道里是不一樣的。

冬天快結束的時候,她收到他的一條訊息。他說他可能要調到更南的城市去了。她看了那行字一會兒,窗外的積雪正在變薄,路面露出了深灰色的底色,像一段正在被緩慢清空的記錄,正在從地表上被逐步擦除。她回了一個字。她知道自己可能不會去更南的城市,他也不會回到更北的地方。兩座城市之間的距離不會縮小了。它會保持原樣,以春夏秋冬的方式重複著自己,在同一張地圖上的兩個位置持續展開著各自的季節。她不再計算那些溫差了,那些數字還在,只是她已經不需要透過它們來辨認他了。那些數字會繼續存在,在螢幕上、在天氣預報的頁面上、在她經過的每一張地圖上,以某種無法被真正測量的速度,繼續拉開它們之間的間距,像兩座正在以相同的速度各自生長的城市,邊緣在相互遠離,中心各自固結,在彼此之間留下了越來越寬的、被風持續穿過的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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