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771章 祛魅時代(1)

作者:Mmc莫邪揚·9天前

林遠是在一個普通的週三下午發現那件事的。

他刷到一條影片,標題寫著雷軍吃麵擺拍遭群嘲,點開看,畫面裡一個人坐在麵館裡,筷子舉著,面帶微笑,鏡頭角度明顯經過了安排。評論區像一鍋滾燙的水,沒意思一排一排地湧上來。他往下劃了幾條,拇指停住了——以前覺得他是老實人,現在看透了。

他沒點贊也沒評論,退出來又往下刷。下一條是某知名學者被扒出論文抄襲,下一條是某明星新片口碑兩極,評論區的畫風如出一轍:不再崇拜,不再仰望,句句帶刺,每個字都帶著拆解的意圖。那些曾經被高高掛起、供人仰望的名字,像被一陣集體性的風吹過之後,從牆上逐一脫落。

林遠把手機放在桌上。辦公室裡很安靜,對面的人在低頭回訊息,鍵盤聲細碎而持續。他靠著椅背,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也是一個正被的人——不是他祛別人的魅,是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被人祛過魅了。他想起了自己。

他二十五歲那年入職第一家公司,帶著一種他當時沒意識到的、幾乎是本能的東西——某個從小就在他心裡生根的預設。他以為那些坐在高位的人一定比他知道得多,以為那些被寫在報告裡的結論一定經過了嚴格的推敲,以為規則之所以是規則,是因為它真的值得被遵守。他用了很長一段時間來理解那些都是包裝出來的這個事實。不是從哪一天忽然明白的,是被漫長的、細碎的日常逐漸削薄、劃開、最終露出內襯的過程,像一件穿了太久的外套,表面的面料已經被磨得透光,能看見裡面縫線的走向和襯布的顏色。

他記得第一次在會議上聽見老闆說這個資料調整一下,看起來更漂亮的時候,喉嚨裡哽住了。調整的方式並不違規,但它讓他意識到,那個他以為堅不可摧的東西內部其實是柔軟的,可以被彎曲的。那天他坐在會議桌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假裝在記錄,筆尖在紙面上停在一個字上,留下一個持續加深的墨點,像一個正在被緩慢壓實的、無處釋放的念頭。

後來他又見過更多類似的事。方案的結論被換成更合甲方口味的結論,資料的解讀被擷取成更有利的片段,資訊在被髮出的過程中已經被篩選過一遍、兩遍,直到所有過於鋒利的稜角全部被打磨成光滑的弧面。那些被他視為鐵律的東西,像一根被反覆彎折的鐵絲,每一次彎曲都使它更容易被塑造成新的形狀。他慢慢接受了話語是可以被調整的這個事實,那些曾經讓他感到困惑和憤怒的微小錯位,已經像一條被反覆走過、直到不再留下腳印的路一樣,表面已經平坦到不再提醒他它的存在。他不再驚訝了。

有一次他聽到一個前輩說:我們這代人,小時候以為老師說的是對的,長大了以為領導說的是對的。現在的小孩不一樣了,他們什麼都不信。那天他聽完這句話沒有接話。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經黑了,街道兩旁的店鋪亮著燈,櫥窗裡有人在低頭看手機,有人對著鏡頭在拍影片。

他後來漸漸發現,那些曾被奉若圭臬的東西——權威、規則、名望、傳統的路徑——正在被某種更輕、更直接的東西取代。人們不再願意透過漫長的階梯去接近一個被確認的位置,他們更相信一面即時反射的鏡子,能從各個角度捕捉到表層的顫動。年輕人不跟著那些已經轉了幾十年的套路玩,不是因為叛逆,是因為他們看穿了那些套路的本質。所有被包裝過的,都會被一眼認出來。所有的,無論機位多好、光線多柔,都會被評論區拆穿,像一件被反覆修補的外套,在一個善於辨認針腳的人面前,根本無法隱藏它被修改過的痕跡。那件外套的內襯、縫線、被反覆加固過的暗處,都會被逐層剝離,露出最初被縫進去的底色。年輕人不跟著那些套路玩,不是因為他們更聰明,是因為他們見過足夠多的背影,知道那些背影的正面不一定能對上。

林遠後來換過幾份工作,去過不同的行業,遇見形形色色的人。他發現這個變化是真實的,也是不可逆的。那些曾經靠頭銜和符號就能維持信任的位置,如今需要不斷地用具體的行動來反覆驗證——每一次信任都像一道需要重新校準的天平,只要某一端的變化超出預期,另一端就會傾斜,然後需要重新校準。那個校準的過程越來越頻繁,越來越短,像一張需要持續調整焦距的舊照片,每一次調整都會在新的位置留下新的痕跡,舊的引數被覆蓋,被修正,被廢棄,被重新設定。人不再透過仰望來辨認方向,他們透過檢驗來確認路徑。

那天下午林遠下班走回家,路過一座正在翻修的舊樓。腳手架圍著,綠色的網布遮住了大半牆面。他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那些網布把舊的立面遮住了,正在更換的面板從網布的縫隙裡透出一些碎片化的顏色,像一幅正在被重新繪製的畫。他沒有等它最終的樣子出現,繼續走了。他知道那棟樓翻新之後,來來往往的人會路過它,看它幾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沒有人會停下來分辨那些石料的出處、來自哪個採石場、運來的時候經過了哪些道路。他們只會知道它在那裡,是一棟樓,可以進出,可以遮風擋雨,僅此而已。權威已經不需要被推倒了,它正在被替代,被一種更輕的、更快的、更難以定型的東西替代。那些東西不會立在廣場中央,它們會出現在資訊流裡、出現在注意力邊緣、出現一次之後被新的東西覆蓋,像翻新的牆面被新的牆紙覆蓋,舊的紋路在底面持續存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繼續支撐著新的表面。新的表面會繼續產生細小的裂紋、褪色、被重新覆蓋,一層覆著一層,像一本正在被反覆改寫的書。每一層都在持續疊加,既不失效,也不終結,只是被更近的墨跡覆蓋、重新排布,形成一頁又一頁可以翻動的、尚未被徹底閱讀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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