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收到那束鈴蘭花的時候，是四月。
快遞員把紙盒遞給他，他簽收的時候看了一下寄件人欄，是空的，只有一行地址，指向一個他很久沒去過的城市。他拆開紙盒，裡面是一個細長的玻璃瓶，瓶口用麻繩繫著，插著一束白色的花。花很小，像一串倒掛的鈴鐺，邊緣帶著一點極淺的綠，像墨色在宣紙上剛暈開時尚未定型的邊緣。他湊近聞了一下，氣味很淡，像在森林裡走了一段路之後留在衣服上的那種氣息，在遠離花束的位置比靠近它的時候更容易被辨認出來。
他沒有認出那是什麼花。他把瓶子放在書桌上，拍了張照片，用識圖軟體掃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一行字：鈴蘭，花語——幸福歸來。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沒有去查那個城市發來的寄件單號，也沒有回撥那個空白的寄件人欄。他不知道是誰寄來的——也許是某個人，也許是一個已經很久沒有聯絡的人，也許是某個在路上偶然看到這束花、想到了他的人。他只是把它放在書桌上靠窗的位置，讓下午的陽光斜斜地落在那些白色的小鈴鐺上。陽光穿過花瓣的時候，花瓣內部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帶著淺綠色調的質感，像被光線融化了薄薄一層。
他後來慢慢發現，鈴蘭花的花期很短。第三天的時候，有幾朵已經開始變黃了，邊緣向內捲曲著，像一些正在緩慢合攏的小手。他把變黃的花摘掉，換了水。第五天又有幾朵開始變蔫。第七天的時候只剩下兩三朵還在開著，顏色已經不如剛收到時那麼白。他仍然沒有把花丟掉，把最後幾朵也摘下來，放在窗臺上晾著，晾乾之後收進了一個小小的透明玻璃罐裡，放在書桌抽屜的最裡面。
那些乾枯的花朵的顏色已經從白色變成了淺褐色，形狀縮小了，邊緣更脆了，像一些已經被壓縮過的舊信，被摺疊後塞進了一個更小的信封裡，在恆溫恆溼的條件下以另一種形態繼續存續。他不確定那束花是否真的帶來了幸福歸來，他沒有收到任何新的訊息，沒有人在他生活中重新出現。但他注意到一個變化——他每天早晨走到書桌前的時候，視線會先落在那個玻璃瓶的位置。花已經不在了，瓶子被洗淨晾乾，放在窗臺上。他會在那裡停一下，像在確認一個座標曾經存在過、已經移動了位置、但座標本身仍以另一種方式保留在觀測者的記錄中。那個視線停留的微小慣性並不需要被命名——它只是以一種持續的方式存在著，像在確認一個已經被他收納進抽屜深處的座標仍然以乾燥的形態存在於他不需要頻繁檢視但確實知道其位置的區域裡。它不需要被反覆開啟，只需要知道它在那裡，以它自己的方式繼續存在於他生活的背景中。
他後來查了鈴蘭花的更多資訊。他讀到它通常在四月底到五月初開花，喜歡陰涼的林地，耐寒，不喜歡陽光直射，在森林的底部以低垂的姿態懸掛著，像一些正在傾聽地面聲音的小型擴音器。它不習慣把花面朝上開啟。它生活在陰影裡，以另一種方向呈現自己的形態，把花的開口朝向土地和樹根的方向，以另一種方式接收地面的迴響。
那一年春天快結束的時候，他路過一個花店，在門口停了一下。櫥窗裡擺著幾束鈴蘭，白色的，垂著。他沒有走進去。他站在櫥窗外看了一會兒那些花，想起自己抽屜裡那幾朵已經乾透的鈴蘭，它們正在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於那間朝北的房間裡，在書桌抽屜深處安靜地存放著。他不需要再買新的來替換它們，它們已經完成了它們被寄來的使命，在那一年的四月底，經過了一段他不知道長度的路程，抵達了他的桌面。他站在花店門口，沒有推門進去，轉身走開了。
走了一段路之後他停下來，在一棵樹下站了一會兒。風從樹葉之間穿過來，在陽光的某一段間隙裡，他看見地面上有一串小小的白色花瓣，不知道是什麼花落下的，被風吹到了他腳邊。他低頭看著那串花瓣，蹲下來，撿起一片，放在手心裡看了一下，然後放回地面上，站起來繼續走了。那串花瓣在他走過之後不久就被風捲散了，像一道已經被徹底接收完畢的訊號，不再需要新的接收器來捕獲它的剩餘頻率。那束鈴蘭花的歸來形式不是某個人的重返，是另一段對歸來的理解正在以他尚未命名的方式，逐漸穿透他日常生活的表層，在他低頭拾起那片花瓣的時刻，以他尚未完全辨認出的形態抵達他的掌心，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間，然後被風帶走了。他知道那片花瓣不會停留太久，但他知道它曾經以他自己的方式存在過，像一束已經完成了它全部的旅程、不再需要向前移動的訊號，以某種方式抵達了他不需要繼續移動的位置，在他的抽屜深處穩定地、緩慢地完成著它剩餘的週期。幸福不需要以具體的形式重新出現在他面前，它只是在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期待它歸來的時候，以另一種波長重新調整了他的接收頻率，讓他能在日常的間隙中辨認出那些細微的、尚未被語言捕捉的迴歸訊號，在它們穿過空氣、穿過光、穿過他行走的步伐時，以另一種方式抵達他不需要刻意移動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