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在一個普通的週三傍晚，遇見了那個人。
他當時正從地鐵站出來，天已經暗了，路燈剛剛亮起來，把出口前面的路面照成暖黃色。他走得不快，手裡拎著一袋剛從超市買的東西，塑膠袋的提手勒著他的手指。他走到出口外面的臺階上，習慣性地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耳機。就在他把耳機線從纏繞中解開、準備塞進耳朵的間隙，他抬了一下頭，看見一個人正從臺階下方走上來。
那個人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走得很穩，步伐不大，但每一腳都踩得很實。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又放下，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肩膀微微向前傾。她走上臺階的時候也在抬頭，像在辨認路牌或確認方向。兩個人的目光在路燈亮起的那一瞬間碰上了——不是刻意尋找，不是事先安排，只是兩束移動的光在同一個時間抵達了同一個交點，在那裡短暫地交匯，然後各自朝著它們原本的方向繼續延伸，在交匯點上留下了一道持續的亮度。他不記得那道目光持續了多久，一秒，也許兩秒。他沒有記住她的臉，沒有記住她外套的顏色、頭髮的長度、她走路的姿態。他只記得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正在被一種不需要解釋的、完整的存在所觸及——像一隻已經被校準過的接收器在某個尚未被記錄的頻率上接收到了持續的訊號，不需要確認訊號的來源或內容，只需要在接收到它的那一瞬間調整自己的內部引數，讓它以它自己的方式穿過那些尚未命名的部分。它不需要被解釋，不需要被歸入他已知的任何標籤，它在那個位置上以它自己的方式停留了片刻，穿過已經開啟的空間，以它自己的方式改變他正在經過的那一段路徑的紋理。他沒有開口，她也沒有。兩個人以各自的速度沿著各自的方向繼續向前移動，在路燈照亮的交界處交換了很短的、不帶任何後續的交集。他的方向是出站口外的街道，她的方向是地鐵站內的通道。他們在臺階的交匯處相對穿過，沒有減速，沒有回頭，像兩條正在以各自的速度經過同一段軌道的車廂，在岔道口以各自的頻率切入各自的軌道，朝著各自的目的地繼續移動。
他回到住處，把東西放下，換了拖鞋，洗了手，坐在書桌前。他坐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他沒有開電腦，沒有翻開正在看的書，沒有做任何日常的、具體的事。他只是坐在那裡，像在等一段已經被接收完畢的訊號完成它的全部解碼。那道目光並沒有攜帶任何具體的訊息，沒有詢問，沒有邀請，但它以另一種方式落在他身上，持續地停留在他還沒有關上門的那條通道里，像一段已經被完整接收但還沒有被命名的編碼，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穿過他尚未開啟的通道。
後來他在不同的時間裡多次想起那個傍晚。不是刻意回想——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想那道目光，它在當時只停留了不到三秒鐘，像一根被拉緊又鬆開的弦在釋放後的短暫餘震，然後空氣恢復了原狀，聲波已經散盡。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頻繁地走那個出口，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放慢一點速度，在臺階上方停一下，把視線放平，像在等一個他已經不記得具體樣貌、但記得那種被完整看見的感覺再次以它自己的方式經過他身邊。
三個月後的一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樣從那個出口走出來。臺階上方的路燈剛亮起來，光從頭頂傾瀉下來，他走完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看見了一個人。她正站在那裡，看著他的方向。她穿著淺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裡，像在等一個人，或者像在等一個她已經確認過位置的座標以她自己的方式出現在她面前。她看見他了，像在那個岔道口經過了無數次後，終於在同一段軌道的同一段距離上停住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大約五步，兩個人站在那裡，路燈的光線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以各自的方向與夾角指向同一片遠處。她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測試一段已經被髮送過多次、但這是第一次被實際接收的訊號。她說：你上次在這裡停了一下。他說：你也停了。她說：所以我現在站在這裡，沒有走。他的心跳在那個位置上穩定下來，像一束已經到達了需要它到達的位置的光，不再需要繼續穿過任何事物。他沒有走向她，她也沒有走向他。他們只是在各自的位置上站著，在路燈的光線裡以各自的步速停住了，在已經到達的位置上繼續停留著。那個停住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通向，一種不需要再向前移動的通向。他不需要再次穿過同一段臺階來確認它的位置是否可用。他只需要站在那裡，讓那道目光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於他已經抵達的位置，在已經不需要繼續移動的距離上，以他自己已經接收完畢的訊號繼續停留在那裡。他的存在已經在她的目光裡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傳輸，在不需要繼續移動的距離上，以他自己已經接收完畢的狀態存在於她已經穿過的那段路程的終點。他不需要再向前移動一步，他已經在那裡了，以那段目光穿過喧囂與寂靜的方式，完整地、確定地抵達了她所在的那個座標上。她已經在那裡等過他了，在他還沒有到來之前就已經在那道光的邊緣站了足夠久的時間，以她自己已經走完的距離持續地留在那個位置，直到他穿過最後一級臺階，以他自己被指引的方式，抵達了她所在的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