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914章 沉溺物(1)

作者:Mmc莫邪揚·23天前

天色將暗未暗時,瓷胎會泛出一層極淡的青色,像遠山在雨意裡洇開。蘇澄將最後一組青花山水茶杯從窯裡取出,指尖觸到尚有餘溫的杯壁,釉面光滑如凝脂。她把杯子一隻只排在木架上,十二隻,每一隻的山水構圖都略有不同——這一隻的漁舟靠左,那一隻的遠山更淡,彷彿同一個夢境被時間切割成十二個既相似又歧異的碎片。

她退後兩步,審視它們。

工作室裡很靜,只有老式石英鐘走動的聲音。窗外是贛北小鎮灰藍色的暮色,梧桐葉在微風裡簌簌作響。空氣裡有松節油和瓷土混合的氣味,還有她自己身上揮之不去的灰泥味道。二十三年了,這個味道已經嵌進她的皮膚紋理,洗也洗不掉。

她今年四十一歲。

十九歲從景德鎮陶瓷學院畢業,她可以選擇留校,可以去廣東的陶瓷廠拿高薪,但她選擇了回到外婆留下的這座老宅,把自己關進後院改建的工作室裡,日復一日地拉坯、修坯、上釉、燒製。親戚們說她瘋了,同學們笑她遁世,父親在電話裡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女孩子家,還是要往大城市走的。”

她沒走。

她在這裡一呆就是二十三年。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她正在清理轉盤上的泥屑。螢幕上顯示“景德鎮陳”,她擦擦手接起來。

“蘇老師,那套山水茶杯的定金我已經打過去了。”陳老闆的聲音帶著景德鎮人特有的圓滑和熱絡,“不過買家那邊又補了個要求,想讓杯底的落款改一改,‘聽泉’兩個字,要行書,小一點,最好藏在山水間,不太顯眼。”

“行。”

“還有,他說想請您出一套‘四時’系列,春山、夏荷、秋菊、冬梅,各六隻,湊二十四隻,打算在年底的私人茶會上用。價格您開。”

“我考慮一下。”

“蘇老師,”陳老闆的笑聲短促地顫了顫,“要我說您就別猶豫了,這位出手大方,點名要您的青花,多難得的機會。您那套‘空山新雨’現在圈裡傳瘋了,上個月嘉德那邊還來問過……”

“我考慮一下。”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沒有商量的餘地。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暮色更沉了,梧桐樹的影子拖得很長,像墨汁滴在水裡慢慢洇開。她想起十九歲剛回來時的樣子,那時候院子裡也有一棵梧桐,比現在細得多,每到秋天葉子落盡,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她就在樹下拉坯,手指陷進溼潤的泥裡,一圈一圈地轉動,世界在旋轉中變得安靜而清晰。

人總要呆在一種什麼東西里。這是她外婆說的話。外婆是個做了一輩子釉下彩的女工,沒讀過多少書,但那雙因常年握筆而變形的手下,曾經誕生過無數精妙絕倫的紋樣。蘇澄小時候常趴在工作臺邊看外婆畫瓷,細如髮絲的筆尖蘸著鈷料,在素白的胎上游走,外婆的氣息又輕又勻,彷彿生怕驚動了筆下的花鳥魚蟲。偶爾畫完了,外婆會直起腰來,望著滿架的作品嘆一口氣,說:“人總要呆在一種什麼東西里,沉溺其中。苟有所得,才能證實自己的存在,切實地掂出自己的價值。”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但懂了之後,反而有些說不清的惘然。

第二天凌晨四點,她照例醒來。窗外還黑著,只有遠處零星的犬吠。她洗漱完走進工作室,開燈,白熾燈管嗡嗡響了幾聲才穩定下來。工作臺上昨天揉好的泥團用溼布蓋著,掀開來,泥的氣息撲面而來,潮溼的、原始的、帶著大地深處那種沉默的腥甜。

她坐下來,拉坯機轉動。

泥在掌心間升起又落下,她閉上眼,感受泥團的脾氣——今天的泥偏軟,韌性稍差,指尖用力時能感覺到細微的砂礫摩擦。她調整呼吸,手掌微微傾斜,泥柱緩慢地拔高,中心漸空,壁厚漸勻,一隻杯子的雛形在旋轉中顯現。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睜開眼,發現已經拉好了十二隻杯坯。晨光從高窗斜射進來,落在溼坯上,泛著溼潤的象牙色。她一隻只端詳、比對,其中有一隻的口沿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歪斜,換作別人可能看不出來,但她知道。永遠知道。

她把它單獨放在一邊,重新揉泥。

四十一歲了,她對自己說,手上已經積累了二十三年的記憶。每一塊泥到她手裡,都像故人重逢,不需要多餘的試探。但這隻歪了的坯提醒她:即便故人,也有不耐煩的時候。是她剛才在想別的事。想那個電話,想陳老闆嘴裡的“買家”,想“四時”系列——二十四隻杯子,春山夏荷秋菊冬梅,聽起來像是某種人生的完整拼圖,可她的人生呢?拼圖拼了二十三年,拼出來的到底是什麼?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大學室友周敏發的微信,一張照片:周敏站在上海某畫廊的開幕酒會上,穿黑色絲絨長裙,舉著香檳杯,背後是抽象表現主義風格的大幅油畫。照片下面是文字:“下個月我的個展,你能來嗎?好久沒見你了。”

她放大照片看了看周敏的臉。曾經一起在泥巴堆裡打滾的女孩,如今燙著精緻的大波浪,下頜的輪廓被醫美雕琢得無可挑剔,眼角卻到底有了細紋。她們都四十一歲了。周敏走出了瓷土的世界,走進了當代藝術的圈子,在滬上擁有自己的畫廊和名聲,每隔半年去一趟歐洲看展,朋友圈裡永遠是在機場、在美術館、在某個時髦的晚宴上。

而她在小鎮的工作室裡,日復一日地揉泥、拉坯、燒窯。

她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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