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914章 沉溺物(2)

作者:Mmc莫邪揚·23天前

那個買“空山新雨”的人到底是誰?陳老闆說“點名要您的青花”,這在小鎮並不常見。她的作品主要通過幾家固定的合作商流通,客人大多不懂瓷,只當是工藝精良的茶具買去送人,真正能從釉色和筆意裡讀出東西的人鳳毛麟角。而“空山新雨”那套茶碗,是她去年秋天閉門一個月的心血之作,七隻碗,每隻畫不同的雨中山景,從初雨到雨歇,像一個完整的黃昏。燒成之後她自己看了很久,覺得那大概是自己近幾年來最好的東西。但好在哪裡,她也說不清,只是覺得畫的時候心裡很靜,靜到能聽見雨落在不同葉子上的聲音。

她放下筆,目光落在那隻歪了口的坯上。它孤零零地立在角落的木板上,像被遺忘的孩子。她走過去端詳了一會兒,忽然決定不把它揉掉。留著它吧。歪了口的杯子,也有歪了口的用處。

正午的陽光烈起來,工作室裡的溫度升高,她脫下圍裙上樓做飯。路過客廳時,她看見外婆的照片掛在牆上,黑白影像裡的女人微微笑著,眼神沉靜而遼遠,像是看穿了時間。照片下方是外婆手抄的一句詩,用極細的毛筆寫在灑金箋上:“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她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廚房走。

下午的工作是試釉。她最近在琢磨一種新的釉料配方,在傳統的灰釉里加入了少量本地一種礦石的粉末,燒出來或許會出現類似古玉的溫潤質感。她把配方記在本子上,一樣樣稱量、研磨、過篩,動作精準得像在做化學實驗。這間工作室裡的一切都有精確的比例和步驟:揉泥的水分含量、拉坯的轉速、晾乾的溼度、畫坯時鈷料與水的配比、施釉的厚度、燒窯的升溫曲線。二十三年來,她用身體記住了這些數字,它們構成了一道無形的牆,把她和外面那個越來越快、越來越吵的世界隔開。

陳老闆又打電話來,這次她沒接。

傍晚她去鎮上買菜,經過老街的時候,看見隔壁開書畫鋪子的老周坐在門口下棋,對手是個陌生年輕人。老周看見她,招手:“蘇老師,來殺一盤?”

她笑著搖頭。老周又說:“你上個月的青花小瓶賣得很好,有個客人從南京專程來買的,說是擺在書房裡,每天看一眼,心裡就靜了。”

她愣了一下。這樣的事偶爾會發生,有人穿過半個中國來找她的瓷,捧在手裡看了又看,然後小心地包起來帶走。她很少見到那些人,但偶爾聽老周或陳老闆轉述一兩句,心裡會浮起微茫的暖意——原來她手底下的山和水,真的能抵達某個陌生人的日常,成為他們“呆在”其中的那個東西的一部分。

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透,梧桐樹在路燈下投出破碎的影子。她推開院門,聽見工作室裡石英鐘的滴答聲,還有遠處鐵道傳來的汽笛。小鎮的夜晚很早就睡了,街上幾乎沒有人,只有她這間工作室的燈還亮著,透過高窗映在院子裡那棵老梧桐上,把葉片照得半透明,像一樹薄薄的青瓷。

她回到工作臺前,繼續畫那些杯子。

那個“四時”系列,她決定接了。二十四隻杯子,春山用淡雅的石綠調青花,夏荷用濃郁到近乎墨色的鈷藍,秋菊則要勾勒出花瓣邊緣的枯筆效果,冬梅最複雜,她打算嘗試在冰裂紋釉上畫梅,讓裂紋成為枝幹的天然肌理。這個系列夠她畫整整一個秋天。

但決定接單之後,她沒有立刻動筆。她從架子上取下那隻歪了口的小坯,放在轉盤上,慢慢旋著看。歪了又怎樣呢?她想。世間萬物各有各的歪法,圓滿是一種美,殘缺也是。她拿起筆,在杯身上畫了一枝斜逸的梅。枝幹自歪口處生髮,彎曲的弧度和杯口的歪斜恰好呼應,彷彿那歪斜是早就設計好的,為的是讓這枝梅有更恣意的生長空間。

畫完她退後看,忽然笑了。二十三年了,這是她第一次在一件“廢品”上找到意外的歡喜。她把杯子小心地放進匣缽,決定明天單獨燒它。

夜裡她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著。周敏的個展、那個神秘的買家、“四時”系列、外婆的照片、歪口的杯子……這些畫面在她腦海裡交替浮現。她側過身,看見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牆上投出一道窄窄的銀白,像一枚修長的青花葉。

她想起十九歲那年決定留下時的夜晚。也是這樣的月光,她坐在外婆的工作室裡,對著滿架子的瓷瓶瓷碗,問自己:你真的甘心嗎?一輩子守在這個小鎮,和泥巴打交道,沒有城市的熱鬧,沒有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沒有愛情也沒有家庭——你真的甘心嗎?

那時候外婆已經走了三年。她獨自面對著空蕩蕩的老宅,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沉而穩,像拉坯機上旋轉的泥柱。她忽然明白了外婆那句話的另一層意思:沉溺,不一定是躲進什麼裡,而是讓什麼從手裡長出來,長成你的一部分,長到你再也不需要透過別的東西來證明自己存在。

她把臉埋進枕頭,枕芯裡有曬乾的桂花,是去年秋天她自己在院子裡採的。香氣很淡,幾乎散了,但只要用力嗅,還能嗅到那一季陽光的味道。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第一件事是開窯,檢查昨天那批山水杯的燒成情況。窯門開啟的瞬間,熱浪撲面而來,她戴著厚手套一隻只取出,釉色瑩潤,青花髮色沉穩,山水在高溫下和胎體融為一體,像從瓷胎內部生長出來的風景。十二隻都很好,完美到她心裡反而空了一下。

然後她取出那隻歪口的匣缽。

開啟來,梅枝在杯身上蜿蜒著,青花色在歪斜的弧面上流動,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生機。她拿著它走到陽光下,光線穿過杯壁,梅枝的影子落在掌心,細細的,微微顫著,彷彿風一吹就要散。

她把它放回架上,和最完美的那些作品放在一起。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北京。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請問是蘇澄老師嗎?”一個溫和的男聲,年紀聽起來不大,“我是顧衍之,從陳老闆那裡要到了您的電話。實在冒昧,但我很想跟您當面聊聊——關於您的‘空山新雨’。我收藏了它,每天用其中一隻喝茶,覺得好像每天都有一場雨落進杯子裡。”

她握著手機,站在滿架青花瓷中間,忽然覺得陽光從高窗湧進來,把整個工作室照得通明透亮。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旋轉,像無數細小的瓷釉分子懸浮於空中。

“您還在嗎?”對方問。

“在。”她說,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上。梧桐葉開始泛黃了,初秋的風正一片片吹過來,簌簌的,像極輕的筆觸落在素白的胎上。“我在的。”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這間呆了二十三年的屋子裡迴盪,和石英鐘的滴答聲混在一起,和遠處隱約的汽笛聲混在一起,和手邊那些沉默的、溫潤的、承載了無數個日夜的瓷器們混在一起。院門外的老街上,有人騎著腳踏車經過,鈴鐺響了兩聲,很快又消失在秋日明亮而寂靜的空氣裡。

”。聊面當們我?趟一來便方天哪您“,脊山的溫道一像,起凸微微下腹指在枝梅,杯瓷的口歪隻那上架了地識意無指手,說”,生先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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