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940章 海鹽與木樨(2)

作者:Mmc莫邪揚·5天前

“念念,這週末有空嗎?我媽想讓我們去挑傢俱。”他的聲音永遠平穩,“她說趁年底商場有活動,先把沙發和床定了。”

“好。”她聽見自己說。

掛掉電話,她把訂票頁面關了。螢幕暗下去的一瞬間,有什麼東西也跟著暗了。

週末他們去傢俱城,曉川效率極高,半小時內敲定了三套備選方案,每套都拍了照片存進名為“婚房”的資料夾。念念坐在樣品沙發上,看他在各個品牌間穿梭比較,襯衫後襟微微汗溼。他回頭問她喜歡哪個顏色,她隨口說“米色吧”,他就認真地在筆記本上記下來。

回去的路上等紅燈,他忽然側過臉看她:“念念,你是不是不太開心?”

她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曉川從來不是會察言觀色的人,或者說,他觀察到的永遠是表面的東西——她嘴角的弧度、聲音的高低、有沒有按時吃飯。至於那些更深的、盤根錯節的情緒,他大概覺得沒必要探究。

“沒有啊,就是有點累。”她笑了笑。

他點點頭,握住她的手:“那今晚別做飯了,我們出去吃。”

那晚吃的火鍋。曉川點了她愛吃的蝦滑和毛肚,往她碗裡夾菜的頻率精準得像設定好的程式。念念看著翻滾的紅油,忽然問:“曉川,你最喜歡我什麼?”

他筷子頓了一下,認真地想了想:“你性格好,溫柔,有文化,以後教孩子肯定很合適。”

“哦。”她低頭咬住蝦滑,滾燙的湯汁濺到嘴角,辣得她眼睛一酸。

她想要的答案不是這個。她想聽他說“我喜歡你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喜歡你讀詩時聲音輕輕軟軟的”“喜歡你穿那件藍色毛衣在講臺上轉身時頭髮揚起的弧度”。她想聽那些具體的、偏執的、帶著強烈個人色彩的喜歡,那些只屬於她的、無法被替換的理由。而不是“性格好”“溫柔”“適合教孩子”——這些詞可以套在任何一個普通女人身上。

火鍋店裡人聲鼎沸,隔壁桌的情侶正在互相喂冰淇淋,女孩笑得前仰後合,男孩用紙巾替她擦沾到鼻尖的奶油,眼神寵溺得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念念移開目光,心裡那口井又沉了下去,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喊叫。

那天夜裡她又夢見了那片湖。這次她走得很快,幾乎是跑,白襯衫男孩就在前面不遠,她能看見他後頸被陽光照亮的細小絨毛。她想喊,終於發出了聲音:“等等——”

他轉過身來。

是曉川的臉。

念念猛地驚醒,冷汗浸透睡衣。黑暗中她大口喘氣,心臟撞得肋骨生疼。手機螢幕亮著,凌晨三點十七分。旁邊曉川均勻的呼吸聲傳來,安詳、規律、無夢。她看著他模糊的輪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從未在這張臉上看到過為自己亮起的光。

他可以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好女婿,他會用一生履行這些身份的責任。但她要的不是一個身份,她要的是一束光。哪怕那光轉瞬即逝,哪怕追逐它要耗盡所有力氣,哪怕最後兩手空空——她想要被看見,被完整地、具體地、不可替代地看見。

就像阿笙被周遠看見,就像白裙子女孩被學長看見,就像這世上千千萬萬被愛著的人那樣,成為某個人眼中唯一清晰的焦點。

第二天曉川出差,臨走前照例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乾燥的嘴唇像蓋章。門關上後,念念站了很久,然後走向茶几,拿起了那盒木樨花茶。

塑封膜撕開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她開啟盒蓋,細碎的金色花瓣躺在深藍色的絨布裡,比記憶中小一些、暗一些,湊近聞,香氣已經很淡了,像一句說了太久的再見。

她燒了水,拆一包衝進白瓷杯裡。花瓣浮上來,緩慢地旋轉、舒展,在熱水裡重新活過來似的。她想起阿笙遞給她盒子時說的話:“南京的秋天你帶不走。”原來她一直想帶走的並不是秋天,而是那個秋天裡看見過的、燃燒過的、確信過的東西。

窗外飄起了雪,今年的初雪,細細的、疏疏的,落在玻璃上立即化開。念念捧著溫熱的茶杯走到窗前,看樓下的行人裹緊大衣匆匆走過,看對面人家的窗戶一扇扇亮起暖黃的燈。這座城市有無數扇窗,無數盞燈,無數個正在發生的故事。而她的故事,走到這裡,突然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了。

茶水的溫度從掌心傳上來,苦的,帶著若有若無的木樨花香。她低頭看杯底舒展開的花瓣,完整的一朵,小小的、枯黃的,像一句還沒說出口的話,被水泡得飽滿,浮浮沉沉,懸在將盡未盡的溫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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