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954章 鴿子的腳環(1)

作者:Mmc莫邪揚·28天前

傍晚時分,我站在陽臺上,看見對面樓頂的鴿子正繞著圈飛行。它們已經飛了很多年,從我搬進這個小區起,每天都在這片天空裡打轉。灰白色的翅膀被夕陽鍍成淡金,一圈,又一圈,像是被釘在巨大的輪盤上。

樓下傳來兒童的笑聲,清脆得讓我想起碎玻璃。我低頭,看見幾個孩子在追趕一隻走失的鴿子。它笨拙地撲騰著,腳步踉蹌,翅膀似乎受了傷。孩子們圍成圈,有人伸手去抓,有人用樹枝戳它。鴿子發出咕咕的叫聲,那聲音不像求助,更像是某種耐心的等待。

我轉身回到屋裡,開啟冰箱。昨天買的青椒已經有些蔫了,邊緣泛著黃。雞蛋還剩三個。我拿出一個雞蛋,在碗沿上磕開,蛋液滑進白瓷碗,蛋黃完整地浮在透明蛋清中央,像一隻縮小的眼睛。鍋裡的油熱了,我倒入蛋液,嗤啦一聲,蛋黃瞬間凝固,邊緣開始焦黃。

樓下傳來媽媽的喊聲,孩子們四散跑開。我關了火,走到陽臺,那隻鴿子還在原地。它側躺在地上,一條腿蜷在身下,另一條腿直直伸著,腳上套著一隻銀色的金屬環。夕陽的光照在那環上,閃著細碎的亮。它看著我,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得像兩顆糖。

我沒有下去。

晚上七點,妻子打來電話,說今晚加班,讓我自己吃飯。我說好。她又問兒子今天有沒有打電話來,我說沒有。沉默了一會兒,她說週末要不要去看他。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把涼透的煎蛋倒進垃圾桶。青椒炒肉也沒怎麼動,米飯只吃了一半。洗碗的時候,水龍頭的聲音蓋過了電視裡新聞播報的聲響。我關了水,聽見窗外鴿子撲稜翅膀的聲音。它可能還在那裡,也可能已經飛走了。

第二天清晨,我在陽臺的欄杆上看見一小撮灰白的絨毛,被露水打溼,粘在鐵鏽上。樓下空無一人,昨夜那隻鴿子不見了。地上沒有血跡,沒有羽毛散落的痕跡。也許它自己走了,也許被誰帶走了。我盯著那枚銀色的腳環——它留在原地,在初升的陽光裡閃耀,像一個被遺落的承諾。

我在想,那隻鴿子被套上腳環的時候,一定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它只是覺得腳上多了個東西,有點沉,有點涼,偶爾會磨到皮膚。起初它會啄,會撲騰,想要把它弄掉。但日子久了,它就習慣了。它學會帶著腳環飛行、覓食、求偶。腳環成了它的一部分,甚至它開始忘記腳環的存在——直到某天它落在陌生的陽臺,才突然想起,腳上這圈金屬,提醒著它屬於某個地方。

我走進書房,開啟抽屜,翻出一本舊相簿。第一頁是兒子的滿月照,他躺在白色毛毯上,小手緊握成拳,像在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翻過幾頁,是他三歲生日的照片,臉上糊著奶油,笑得露出新長出的門牙。再往後,七歲,他騎著一輛藍色腳踏車,在公園裡歪歪扭扭地前進,我在後面扶著車座,照片裡只拍到了我的手。

我合上相簿,抽出一張照片單獨放在桌上。那是他十二歲時的樣子,站在初中校門口,揹著碩大的書包,眼神朝別處望著。他那天穿了新校服,袖子有點長,遮住了半隻手。我記得他出門前一直拽那袖子,說太長了不方便。我說沒關係,過兩天就合身了。他皺著眉,但還是走了。

那之後,他就住校了。再之後,他去了另一個城市讀高中。電話越來越短,從半小時變成五分鐘,從每天變成每週。前些天我給他打電話,問他期末考得怎麼樣。他說還行。我說天冷了多穿衣服。他說知道。沉默了一會兒,他說爸,我這邊還有事。我說好,那先掛了。

我放下相簿,發現手指上沾了灰。抽屜角落裡還有一個紅絲絨的小盒子,開啟來,是一枚戒指。銀色的,內圈刻著妻子的名字縮寫和我們的結婚日期。我記得那天在婚禮上,我給她戴上這枚戒指時,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司儀問,你願意嗎。她的聲音很輕,說我願意。三個字像三滴水落進湖面,泛起幾圈漣漪就消失了。

妻子是去年搬走的。不是離婚,是她接了一個外地的專案,要在那邊待兩年。走之前她說,我們都好好想想。想什麼,她沒有說,我也沒有問。她每週五晚上會打電話回來,聊些日常瑣事,有時也聊起以前的事。有一次她說,我們剛結婚那年,有一次我出差回來晚了,你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等我。我說嗯,我記得。她說那菜其實都涼了,但特別好吃。我問她怎麼突然想起這個。她說沒什麼,就是有時候會想起一些事情。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關好抽屜。窗外的鴿子又開始飛了。這次我數了數,一共十一隻。它們排成鬆散的佇列,在樓群之間穿行,時高時低,但始終繞著同一個看不見的圓心。我突然想,它們要飛到什麼時候才會停?它們會不會也覺得累?還是說,飛行本身已經成為它們無法擺脫的習慣,就像我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刷牙,煮咖啡,看手機裡有沒有新的訊息。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天氣預報推送。明天有雨,氣溫下降六度。我把訊息劃掉,點開微信。兒子的頭像旁沒有紅點,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上週他發來的,一個OK的手勢,回覆我問他錢夠不夠花。妻子的聊天框裡倒是有一條未讀,是她凌晨兩點發的一張照片,拍的是她酒店窗外的夜景,配文是:這邊的星星真多。

我放大照片,灰濛濛的夜空中確實有幾顆微弱的亮點,被城市的燈光沖淡了,但還在。我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打了幾個字:週末降溫,記得加衣服。刪掉。又打:照片很好看。刪掉。最後打了三個字:早點睡。傳送。

陽臺外面傳來一聲鴿哨。我探出頭,看見一個老人站在樓下空地,手裡舉著一面小紅旗,仰頭望著天空。那群鴿子開始下降,一隻接一隻落在老人腳邊,收攏翅膀,像訓練有素計程車兵。老人從口袋裡掏出穀粒撒在地上,鴿子們低頭啄食,腳環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原來它們是有主人的。它們每天繞著樓頂飛,不是因為沒有地方可去,而是因為它們被餵養,被照顧,被一個腳環標記了歸屬。

我盯著那群鴿子看了很久,直到老人收起紅旗,領著鴿子們消失在樓道的陰影裡。天空空了,剩下一片淡青色的寂靜。

那天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飛,穿過高樓和電線,穿過霧氣和黃昏。風從羽毛間流過,又輕又涼。我低頭看見腳上套著一枚銀環,在陽光下閃得刺眼。我想把它弄掉,用喙啄,用爪子抓,但那環越收越緊,嵌進肉裡。我急了,拼命撲騰翅膀,越飛越高,直到腳下的城市變成火柴盒大小。然後我醒了,胸口悶得像壓了塊石頭,汗水溼透了後背。

天亮的時候,雨果然來了。細密的雨絲斜織成簾,把整個世界浸成灰藍色。我站在陽臺上,看見對面樓頂空無一人,只有一隻鴿子孤零零地立在水塔上,縮著脖子,羽毛被雨打溼後顯出髒兮兮的灰。它沒有飛,就那麼站著,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

我在陽臺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濺溼了拖鞋。那隻鴿子始終沒有動,它只是站在那裡,等待雨停,或者等待別的什麼。我忽然覺得,它和我一樣,都在等著某個不會到來的時刻——等腳環鬆開,等電話響起,等一個人回頭。等一個被反覆推遲的明天,最終變成再也不會來的昨天。

下午雨停了,太陽從雲縫裡漏出一線光。我拿起手機,翻到兒子的號碼,撥了過去。響了三聲,他接了,聲音裡帶著驚訝:“爸?”

“週末有空嗎?”我問。

“呃……週六下午應該可以,怎麼了?”

“我去看你吧。”我說,“帶上你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行啊,”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些,“那我週六等你們。”

掛了電話,我又撥給妻子。她接得很快,背景裡有鍵盤敲擊的聲音。“怎麼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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