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落在肩上的時候，宋知意正踮著腳取書架最上層的《百年孤獨》。這是她第三十七次試圖讀完它，每次都在開頭幾頁敗下陣來，卻不甘心就此放棄，彷彿讀完這本小說就能解決她生命裡所有懸而未決的困惑。
那朵木棉就這麼猝不及防地降落，花瓣厚實，帶著一點秋天的重量。她仰起頭，陽光透過圖書館巨大的玻璃穹頂篩下來，在空氣中形成淡金色的光柱，灰塵在裡面緩慢地跳舞。木棉樹的位置她知道，在圖書館東側，每年九月準時落花，像某種固執的約定。
“你還真執著。”
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宋知意沒有回頭，她聽得出那是陳嶼。整個大學裡只有他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介於調侃和認真之間，讓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彼此彼此。”她把書從架上取下來，封面已經磨損得厲害，暗紅色的書脊上燙金的字跡斑駁。轉過身，果然看見陳嶼靠在窗邊，白襯衫的袖子隨意挽到手肘，手裡拿著一本《莊子》。他總是這樣，看些與專業毫無關係的書，卻門門功課拿優。
“這個版本翻譯得不好。”他揚了揚下巴，指向她手裡的書，“范曄的譯本會流暢一些。”
“那你借我看。”
“你自己借。”
“那你幫我拿。”
陳嶼笑了一下，走過來從她懷裡抽走那本《百年孤獨》，翻到扉頁，在上面寫了什麼，又遞還給她。他的字跡潦草卻漂亮，像他的人一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好看。宋知意低頭看，上面寫著：“第三十八次，應該能讀完。——陳嶼，2016.9.7。”
她抬頭瞪他，嘴角卻壓不住往上翹。
他們認識三年了。大一入學軍訓，宋知意中暑暈倒，是陳嶼把她背去醫務室的。那時候她還叫不出他的名字，只記得他背上有好聞的洗衣粉味道，混著夏天燥熱的汗。後來才知道他是隔壁班的，再後來莫名其妙總在圖書館碰到，再後來就變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習慣。每週三下午，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她看她的文學，他看他的哲學。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又各自低頭，中間隔著一杯慢慢涼掉的咖啡。
學校東門外有家舊書店，老闆是個戴圓眼鏡的胖男人，總在櫃檯後面打瞌睡。宋知意第一次去的時候，陳嶼已經在那裡了，蹲在角落翻一本發黃的《飛鳥集》。她躡手躡腳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抽出一本《小王子》。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麼蹲了半小時，直到老闆睡醒了打哈欠，驚得他們同時抬頭，然後同時笑出聲。
那家書店成了他們的據點。每週六下午，不管颳風下雨，宋知意都會去，而陳嶼總比她先到。有時候她從書架的縫隙裡看他，他側臉的線條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看著他，心裡某個地方就軟下來，像被陽光曬過的。
大二那年冬天特別冷，宋知意感冒發燒，躺在床上給陳嶼發訊息：“我可能要死了。”三分鐘後他出現在宿舍樓下，手裡提著保溫桶，裡面是紅糖薑茶。宿管阿姨不讓男生上樓，他就站在樓下等了四十分鐘，直到她下來取。宋知意裹著羽絨服跑下去，看見他耳朵凍得通紅，撥出的白氣在路燈下像一小團一小團的雲。
“你怎麼真來了？”她吸著鼻子問。
“你說你要死了。”他把保溫桶塞給她，“快上去，別又著涼。”
那天晚上宋知意躺在床上，抱著還溫熱的保溫桶，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大一那年陳嶼揹她去醫務室，想起每週三的圖書館，想起週六的舊書店，想起他寫在書扉頁上的字。她翻出手機，打了一長串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句：“謝謝。”
陳嶼回得很快：“客氣什麼。搭檔。”
搭檔。他總這麼說。大一下學期他們組隊參加一個文學知識競賽，拿了第二名，從那以後他就管她叫搭檔。宋知意有時候想，這個稱呼真好，好到她可以理直氣壯地接受他的所有好，又不必想太多。搭檔嘛，就是這樣的。互相照顧，理所當然。
但有時候她又覺得這個稱呼不好，好到把所有曖昧都擋在外面，清清楚楚地畫了一條線。線這邊是搭檔，線那邊是什麼，她不敢想，也不願意想。
大三那年春天，學校辦了一場讀書分享會。宋知意被推上去講《小王子》，緊張得手心出汗，攥著話筒的手指節發白。她看見陳嶼坐在第三排中間，衝她比了個“加油”的口型，忽然就不那麼慌了。她講小王子與玫瑰，講馴服與責任，講“正是你為你的玫瑰花費的時間，才使你的玫瑰變得如此重要”。講到最後她自己都有些恍惚，不知道在講書還是在講別的什麼。
分享會結束後，陳嶼在門口等她，手裡拿著兩杯奶茶。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她，是熱的，少糖，加珍珠。她的口味。
“講得不錯。”他說。
“你都沒仔細聽。”
“聽了。”他吸了一口自己的奶茶，“你說小王子最後回到了B-612星球，其實他回不回得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決定回去。對吧？”
宋知意愣了一下。她確實說了這句話，在講臺的最後兩分鐘，聲音很小，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她以為沒人聽見。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她低頭看奶茶杯壁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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