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電話後,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燈把天花板的角落染成一塊塊曖昧的顏色,紅的、藍的、紫的,交織在一起像一幅看不懂的畫。他想起十七歲那年,他的初戀對他說:“林遠舟,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不告訴我這件事有多大的機率會失敗?”他當時說了什麼?他記不清了。大概是說了某個統計資料。後來他們分手了,她嫁給了一個開健身房的,朋友圈裡天天曬旅遊和美食,配文永遠是“生活充滿驚喜”或者“未來可期”。
他開啟電腦,螢幕上還殘留著下午沒寫完的論文。游標在最後一行字後面閃爍,那句話是:“基於以上分析,本研究證實了悲觀偏誤在決策過程中的適應性優勢……”他把雙手放在鍵盤上,指尖懸停了幾秒,然後慢慢打出一行新字:
“然而,這一優勢僅限於個體層面。群體層面的悲觀將導致系統性癱瘓,這或許解釋了為何悲觀者雖永遠正確,卻永遠無法改變任何事物。”
他盯著那行字,然後把它刪掉了。
夜深了,他去洗漱。鏡子裡的自己有很深的眼袋,額角的頭髮開始稀疏,笑起來的時候眼尾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他擰開水龍頭,熱水衝在手背上,燙得他一縮。他把水溫調低了一點,然後慢慢洗了臉。
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裡顯得很高,很高,高得像一口井的開口。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資料,p值、置信區間、效應量,那些數字排列組合成無數種可能的未來,每一個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你無法掌控任何事。你甚至連明天早上會不會下雨都不知道。
但他又想起周樂那句話:“如果大家都這麼想,不就什麼都不會做了嗎?”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明天早上七點半鬧鐘會響,他會起床,會喝一杯涼水,會穿那件灰色外套,會坐地鐵去新的實驗室,會在那些紙箱中間找一個角落繼續寫他的論文。他知道這些,是因為這些事已經發生了一萬多次。而一萬多次的重複,大概可以算作一種微弱的、可憐的、近乎可笑的預測。
窗外的霓虹燈滅了。城市在凌晨陷入真正的黑暗,只剩下遠處高架橋上偶爾駛過的車燈,像流星的殘骸。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在某個他不願意承認的角落裡,他正在期待明天的到來。不是因為他相信明天會更好,而是因為明天會來這件事本身,是他唯一能夠準確預測的。而準確,哪怕只有一次,也足夠讓他感到某種荒謬的、近乎於樂觀的安慰。
他睡著了。呼吸均勻。窗外有風,把半拉著的窗簾吹動了一下,月光趁機溜進來一小片,落在他的枕邊,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凌晨三點十七分,他在夢中皺了一下眉頭。不知道夢見了什麼。也許是某個實驗失敗了,也許是某個論文被拒了,也許是某個人離開了。也許什麼都沒夢見,只是那些資料太沉了,像石頭一樣壓在他的意識深處,而他在夢裡試圖搬開它們,一塊,又一塊。
天快亮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第一縷灰白色的光。鬧鐘還沒有響,但他醒了。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那縷光慢慢變亮,從灰白變成淡金,從淡金變成明亮的、溫暖的橙色。天氣預報說得沒錯,今天是個晴天。
他坐起來,雙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很涼,涼意從腳心一直升到膝蓋。他聽到隔壁鄰居在放音樂,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旋律模糊不清,但調子是上揚的。
他站起來,走向廚房。
路過冰箱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垃圾桶裡那張被他撕掉的便籤露出一角,他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下週四,體檢”,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
他彎下腰,把那張便籤撿起來,展開,撫平,重新貼回了冰箱上。
然後他去倒了一杯水,水依然是涼的,依然有一股塑膠味。他喝完,洗了杯子,放回瀝水架上。動作精準,次序分明,像一套執行了一萬次以上的程式。
七點二十五分,他穿上灰色外套,拿了鑰匙和手機,推開門。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亮得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後走了出去。
電梯下行。他掏出手機,天氣預報顯示:今日晴,十二到二十一度,空氣質量良,適宜戶外活動。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他走出去。外面陽光很好,是真的很好,天空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玻璃,沒有一絲雲。樓下的銀杏樹正在抽新葉,嫩綠色的,邊緣還帶著一點蜷曲,像是剛剛從某場漫長的睡眠裡醒來。
他站在公寓門口,停了兩秒。
陽光落在他的肩上,灰色的外套被照得發亮。他的影子在身後拖得很長,很瘦,像一條黑色的河流。
然後他邁開步子,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影子跟在他身後,安靜地,正確地,寸步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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