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後一次實驗記錄裡,他寫下:
“終於證明了。我們都是錯誤的。”
然後關掉了所有燈。
林遠舟最後一次擦拭實驗室的玻璃窗,指尖劃過的地方留下短促的痕跡,隨即被空調的風吹散。窗外是陰天,這座城市陷入一種曖昧的灰藍色,樓宇的輪廓像被橡皮擦去了一半,模糊在霧霾與雲的邊界。他把抹布疊好放進水槽,轉身時眼鏡滑到鼻尖,他用中指推回去,那個動作做了十幾年,鼻樑兩側已經留下了淺淺的凹痕。
“遠舟,走了。”陳教授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帶著那種他已經聽過無數遍的疲憊。實驗室要搬了,整棟樓要拆,說是要建新的科研中心。舊儀器打包進紙箱,貼著黃色膠帶,堆在走廊兩側像一座座小小的墳。
他沒有立刻走。牆上的鐘指向下午四點十七分,日光燈嗡嗡作響,整個空間瀰漫著甲醛和灰塵混合的氣味。他站在自己工作了十二年的位置前,那個被無數文獻和草稿紙包圍的角落。最後一篇論文的列印稿還攤在桌上,標題是《悲觀偏誤與決策預測的實證研究》,頁邊距裡填滿了他自己都快要認不出的批註。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是天氣預報的推送:明天晴,十二到二十一度。他盯著那條推送看了幾秒,然後按滅了螢幕。天氣預報明天晴,但後天呢?大後天呢?他曾做過一個關於氣象預測準確率的統計,七天的準確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十四天就跌破四十。人們總是相信明天會更好,可資料不這麼認為。
窗外的灰藍色正在加深,變成一種近乎墨色的濃度。遠處有鳥群飛過,像撒出去的芝麻。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帶他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說這孩子有“過度悲觀傾向”,建議多接觸積極的事物。母親很焦慮,買了很多成功學的書放在他床頭,那些書直到今天還塑封完好地摞在老家的書架上。
他笑了,沒什麼溫度的笑。那個心理醫生三年前死於癌症,臨終前發了一條朋友圈,說“人生苦短,要活在當下”。他點了贊。
“林老師,您還不走嗎?”一個年輕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是他帶的研究生,叫周樂,名字很樂觀,人也是。圓臉,總是笑,笑起來眼睛就眯成兩條縫,像是永遠不知道什麼叫愁。
“馬上。”他說。
周樂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紙箱,裡面裝著他的實驗材料——那些印著無數折線圖和柱狀圖的報告,那些被他反覆推翻又重建的假設。周樂說:“我幫您搬吧,您腰不好。”
他愣了一下。他從來沒跟學生提過自己的腰傷。
“謝謝。”他說。
電梯下行的過程中,轎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周樂盯著樓層數字從十二變成一,突然說:“林老師,我看了您那篇新論文的初稿。”
“嗯。”
“我覺得……您是不是太悲觀了?”周樂的語調小心翼翼地,像在試探一塊薄冰,“您說人類的決策預測系統本質上是有缺陷的,我們永遠無法準確預判未來,所以悲觀才是理性的選擇。可是……如果大家都這麼想,不就什麼都不會做了嗎?”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冷風灌進來。林遠舟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出樓門,才回頭看了周樂一眼,說:“悲觀者永遠正確,樂觀者永遠前行。”
周樂怔住了。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林遠舟補了一句,然後接過自己的紙箱,“明天見。”
他抱著紙箱走在回家的路上,箱子不重,但路程不短。黃昏的光被霧霾濾成一層稀薄的橙色,落在柏油路面上像水漬。他走過每天都要經過的那座天橋,橋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河,紅色尾燈連成一條動脈,把城市的人從這裡運到那裡,再運回來,週而復始,像某種絕望的迴圈。
他的公寓在十六樓,一室一廳,朝北,終年見不到太陽。他把紙箱放在玄關,換了拖鞋,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從濾水器裡流出來帶著一股塑膠味。他靠在料理臺邊喝水,目光落在冰箱上貼著的一張便籤上,上面是他自己的筆跡:下週四,體檢。
他撕掉那張便籤,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客廳的窗簾半拉著,外面的天色已經全黑了。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母親。他接起來。
“遠舟,吃飯了嗎?”
“還沒。”
“怎麼又不吃飯,你這樣身體要垮的。我跟你說,你表弟下個月結婚,你要不要回來一趟?”
“可能沒時間,實驗室最近在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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