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點頭。
指節,他說,抬了抬自己左手,彈琴的人,第二指節會有繭。你剛才在門口搓手指,我看見了。
我沒說話。他也沒等我說話,笑了笑:手生了就再練練。琴這種東西,落灰了擦擦就行。
然後他走了。夜風從文化館破舊的門縫裡灌進來,把他帆布包上的一個掛件吹得輕輕搖晃——是一枚小小的金色音符。
我回家後,那天晚上,終於又掀開了琴蓋。
中央C。我按下去。
音是準的。
琴房裡很暗,只有窗外路燈的一點光,黃黃地斜在譜架上。我坐下來,翻開《雨滴》的譜子,那張紙已經脆了,邊緣捲曲得像曬乾的樹葉。
我把手放在琴鍵上。第二指節沒有繭了,但那個位置還記得什麼,凹下去一點點,像被水常年沖刷的石頭上的印痕。
降A音。
重複。重複。重複。
後來我停下來,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有些光你看不見,但它確實存在著,照在某些人身上,又從他們身上漫溢位來,落在更暗的角落裡。那些被照到的人,自己或許都不知道。
我合上琴蓋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雨打在老屋的瓦片上,聲音細碎而綿密。我想起母親最後說的那個字,光。我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麼,也許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下午,病房窗簾沒拉嚴,有一線陽光漏進來,正落在她手背上。
她就隨著那道光走了。
和光同塵。我忽然明白,那個晚上陸老師說的是對的。琴落灰了擦擦就行,人也是。曾經砸下來的那些東西——罵名、誤解、墜落——都像灰塵。擦不掉也沒關係,就帶著它繼續走。光還在。
雨停了之後我推開窗。老屋外的巷子溼漉漉的,路燈把水窪照得發亮。遠處有人在吹口琴,斷斷續續的,聽不出是什麼曲子。但那聲音在夏末潮溼的空氣裡傳得很遠。
我忽然想,明天去買一本新的譜子。
不是彈什麼名曲。就自己寫一小段,寫那天劇場裡的鎢絲燈,寫表妹手機裡陸老師棕色馬尾的照片,寫父親藍墨水批註的折角,寫母親最後看見的那線陽光,寫這個夏天末尾,我按下的那個中央C。
曲子就叫《光塵》。
我閉上眼,在窗臺上用手指輕輕叩了幾下。
叮。叮。叮。
像是在跟什麼東西打招呼。
巷子那頭的口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夜很靜,靜得能聽見水窪裡偶爾冒出的氣泡破裂的聲音。頭頂的雲散開一小片,月亮露出一角,把更多的光倒進巷子裡。
那些光落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落在牆角半枯的爬山虎上,落在我搭在窗臺的手指上。
我低頭看,指節上什麼都沒有。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它們正在重新變厚。
一點點。很慢很慢地。
像灰塵落下來。像光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