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記下了。”她說。
接下來兩週,趙琳把方案細化到了施工圖階段。她給陳嶼發過幾次郵件確認細節——地板用橡木還是胡桃木,燈光做無主燈還是主燈加輔助光源,衛生間要不要做乾溼三分離。陳嶼回郵件都很快,每條回覆都乾脆利落,只有關於書房書架那面牆,他在回覆裡多寫了一句:“暗格從外面看要完全看不出來,這個很重要。”
趙琳在設計說明裡加了特別標註:暗格櫃門採用按壓式反彈器,表面貼同色木皮,縫隙控制在零點五毫米以內。
方案最終敲定的那天,趙琳帶著列印好的全套圖紙去藍灣雅苑做最後一次現場交底。陳嶼簽了合同,付了首期款,一切都很順利。臨走的時候,趙琳在玄關換鞋,陳嶼靠在牆邊看著她,忽然說:“趙小姐,你有沒有想過,人為什麼要裝修一個家?”
趙琳直起身來,想了想:“為了住得更舒服吧。”
“還有呢?”
“還有……可能為了證明自己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
陳嶼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趙琳回到家,母親又打來電話。這次她沒有迴避,接通了。“媽,那個張阿姨的兒子,你幫我推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一連串的追問:“為什麼呀?你見都沒見過,怎麼就知道不行?你看看人家條件多好……”
趙琳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母親說完,才重新湊近:“媽,我做設計這些年,見過很多人因為各種理由湊在一起裝修,房子裝好了,人卻散了。我不想這樣。我要是選一個人,得有個憑據,不能光憑‘條件好’。”
“那你倒是說,你要什麼憑據?”
趙琳看著書桌上那張還沒有清理乾淨的主臥照片,照片裡陳嶼的背影被窗玻璃映得模糊。她想了一會兒,輕聲說:“可能是……一個人能不能陪你安安靜靜吃一碗麵吧。”
母親在那頭嘆了口氣,說了句“你這孩子”就掛了。趙琳放下手機,開啟電腦,陳嶼的施工圖紙還攤開在桌面上。她翻到書房那一頁,看著那個小小的暗格標註,忽然很好奇裡面會放什麼。
施工隊進場那天是七月初,天氣已經熱起來了。趙琳作為設計師需要定期去現場監工,水電改造、木工進場、油漆階段,每個環節她都要到場確認。前面幾次去,陳嶼都不在,他說最近在忙一個專案,等硬裝差不多了再過去看。施工隊長老周跟趙琳合作過很多次,一邊抽菸一邊跟她彙報進度,順嘴提了一句:“這業主也怪,書房那面牆特地叮囑了好幾遍,說那個暗格一定要做嚴實了。”
趙琳嗯了一聲,在監理日誌上簽字。
七月底的一個下午,趙琳去現場看木作安裝情況。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看到陳嶼站在玄關那裡,背對著她,正看著工人往客廳搬一塊大理石板。他今天穿著深灰色的T恤,比前幾次見的時候黑了一點,應該是經常在外面跑。
“陳先生,您來了。”趙琳走過去。
陳嶼轉過身來,衝她點了點頭:“趙小姐,辛苦了。我過來看看進度。”
他們一起在屋裡轉了一圈。水電管線已經全部預埋好了,牆面做了第一遍找平,書房的框架已經搭起來了,書架那面牆的櫃體正在組裝。陳嶼走到那面牆前面,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櫃體後面的空間,那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凹槽,像一隻等待的眼睛。
趙琳站在他身後:“深度按您說的留了三十公分,到時候木飾面一貼,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陳嶼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謝謝。”他頓了頓,“趙小姐,你之前問我,裝修一個家為了什麼。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趙琳看著他。午後的陽光從書房的窗戶斜照進來,空氣中浮動著的粉塵像細碎的金粉,他的側臉在光裡有一種不設防的疲憊。
“我前女友,我們在一起六年,房子都看好了,就差裝修了。”陳嶼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後來她走了。走之前她說,我永遠都在權衡利弊,永遠都在找一個所謂的最優解,但她要的不是最優解。”
趙琳靠在窗臺上,沒有說話。
“她走後我看了很久的房子,最後買了這套。我想自己把它裝好,不是為了等她回來——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陳嶼轉過身來面對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都要真實,帶著一點自嘲的意味,“我只是想,下次如果再遇到一個人,我不需要憑據了。不用靠什麼過往的經驗,也不用看別人錯在哪裡。我就憑我自己的感覺,憑我想和那個人一起吃很多頓飯,一起住在這個被我自己一點點裝出來的房子裡。”
他說完這些,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木工師傅在隔壁房間用電鑽的嗡嗡聲。趙琳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攥著工作服的衣角,攥得太緊,指節都發白了。
“陳先生,”她說,“其實那天你問我做選擇靠什麼,我後來想了很久。我覺得,經驗也好,別人的錯誤也好,都是別人的東西。真正到了你自己要做選擇的時候,那些都沒用。你靠的只能是——你想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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