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趙琳的電腦右下角準時跳出日程提醒：“七點，藍灣雅苑，陳宅。”窗外是灰濛濛的梅雨天，辦公室的玻璃蒙著一層水汽，模糊了對面寫字樓的輪廓。她關掉提醒，繼續整理手頭的戶型圖紙，鉛筆在硫酸紙上沙沙地劃，像蠶在啃食桑葉。
她做室內設計這行七年了，見過太多家庭在裝修過程中爭吵、妥協、最後不了了之的樣子。每一張圖紙背後都是一地雞毛，而她的工作就是在雞毛裡找出一種體面的排列方式。手機響了一聲，是母親發來的語音：“琳琳，你張阿姨的兒子從美國回來了，在投行工作，長得也精神，要不要見見？”她沒回，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七點差十分，她準時站在藍灣雅苑17棟樓下。這棟樓是前兩年剛交付的，外立面用的米黃色石材，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趙琳按了1602的門鈴，對講機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請進。”
電梯上行的時候，她習慣性地在腦中過了一遍客戶資料：陳嶼，男，三十四歲，金融行業，購入這套一百六十平的房子準備作為婚房。但資料裡沒有提及伴侶資訊，助理只說“客戶希望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來設計”。這個年紀的男人，獨自裝修一套大平層作婚房，卻沒提女主人任何要求，趙琳在心裡畫了個問號。
門開了。陳嶼比照片上看起來更清瘦一些，白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塊老舊的機械錶。他側身讓趙琳進門，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天際線，暮色把遠山染成靛青，近處的高樓開始一扇一扇亮起燈來。
“隨便看看，”他說，聲音很平，像是沒什麼波瀾，“我需要的是……能住很久的房子。”
趙琳拿出捲尺和本子，開始測量各個空間的尺寸。她在玄關處停下來，指著那面將近四米寬的白牆：“這裡可以做一整面收納櫃，換鞋凳、掛衣區、放包的位置都可以整合進去。如果您將來有小孩，下面還可以留出放童車的空間。”
陳嶼站在她身後，沉默了兩秒：“不用考慮小孩。”
趙琳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鉛筆在本子上劃出一道短促的痕跡。“好，”她說，若無其事地繼續，“那我們可以把收納重心放在主臥和衣帽間。”
廚房很大，中島檯面的位置正對著窗。趙琳蹲下來量櫥櫃的深度，陳嶼忽然開口：“冰箱放在這裡會不會擋光？”她抬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是西邊的一扇小窗，每天下午會有斜陽照進來。“如果您常在家做飯，冰箱放這兒確實會影響操作動線，”她說，“可以挪到對面那面牆，吧檯可以順勢延伸過來，兩個人吃飯的話，就不用再單獨擺餐桌了。”
“兩個人”這三個字說出口，她立刻後悔了。陳嶼沒有接話，只是走到窗邊，手掌貼在玻璃上，似乎在看外面的雨。雨絲斜斜地打在窗上，把遠處的霓虹燈暈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量完尺寸已經快九點，趙琳把工具收進包裡。陳嶼送她到電梯口，忽然問：“趙小姐，你做了這麼多年設計，見過最多的客戶矛盾是什麼？”
趙琳按了電梯鍵，想了想：“大部分是兩個人對‘家’的想象不一樣。一個人想要極簡，一個人想要溫馨；一個人覺得地毯沒必要，一個人覺得那是靈魂。到最後，總有一方要妥協，或者裝修完就分手了。”
電梯到了，叮的一聲。陳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裡化開的墨：“那你覺得，做選擇之前總得有個憑據吧？可我們靠什麼呢？靠的是過往的經驗，還是別人的錯誤？”
趙琳站在電梯裡，門緩緩合上，陳嶼的臉逐漸收窄成一條線。她沒來得及回答。
那天晚上回到家，趙琳坐在書桌前翻看拍攝的照片。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空蕩蕩的房間在廣角鏡頭裡顯得格外大。她放大了其中一張，是主臥那面朝南的牆，陳嶼無意中入境了半個背影，正望著窗外。窗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面孔，像隔著一層水在看一個人。
微信又彈出來，還是母親：“人家小夥子真的不錯，你要不要先加個微信聊聊天？你都快三十一了，別挑了。”
趙琳把手機推到一邊，開啟設計軟體的空白文件，開始畫布局草圖。鉛筆在數位板上的觸感很輕，像某種試探。她畫完第一稿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關燈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外面路燈投進來的光斑，晃晃悠悠的。她想起陳嶼的問題，想起七年來那些坐在她面前爭吵的情侶，一個人說要白色廚房，另一個人說要原木色，最後廚房做出來了，感情卻沒了。
她見過最慘烈的一對，裝修進行到一半，兩個人因為吊頂的高度吵了整整一個月，最後男方撂下一句“這房子你自己住吧”就再也沒出現過。女方一個人扛完了剩下的工期，搬進去那天請趙琳來參觀，笑著說“你看，一個人住也挺好”。但趙琳注意到，玄關只有一雙拖鞋，餐桌上只有一隻杯子，毛巾架上孤零零掛著一條浴巾。那個家乾淨得像樣板間，乾淨得沒有人氣。
第二個週末，趙琳帶著初稿方案再次去藍灣雅苑。這次陳嶼給她倒了杯水，玻璃杯放在島臺上，水面上浮著兩片薄荷葉。“我自己種的，”他說，“陽臺上有一小盆。”
趙琳把平板電腦推過去，螢幕上是一套偏暖灰的色調方案。客廳用了柔和的米白配淺橡木，書房做了一整面書架牆，主臥的床頭背景她建議用軟包，灰色的絨面材質，摸上去會有溫度。
陳嶼看得很仔細，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偶爾問一些細節問題。趙琳注意到他把一張照片放大了——是書房的渲染圖，書架中間她特意留了一個凹龕，原本是想做展示區的。“這裡，”他指著那個凹龕，“可以做成暗格嗎？表面是書架，但這一格其實可以推開，後面是一個小空間。”
趙琳愣了一下：“您是想做密室那種？”她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承重牆的位置，“這面牆是非承重的，理論上可以，但深度可能不太夠，最多五十公分。”
陳嶼搖了搖頭：“不用很深，只要能放一個盒子就行。”
他說“盒子”的時候，語氣和之前不太一樣，像是有什麼東西沉下去了。趙琳沒追問，只是在本子上記下來：“書房書架，暗格設計，深度五十公分，需考慮五金件承重。”
方案討論得差不多的時候，窗外又開始下雨了。這次是午後，天色突然暗下來，雨點砸在玻璃上噼啪作響。陳嶼去關窗，趙琳趁機打量這個已經來過兩次的空間——客廳裡除了開發商配的幾件簡易傢俱，幾乎空無一物。但陽臺上確實有一盆薄荷，綠油油的，在雨天的光線裡格外鮮活。茶几上攤著一本書，她瞥了一眼封面，是加繆的《西西弗神話》，書籤夾在一半的位置。
陳嶼回來的時候看到她正盯著那本書，便把書遞過來：“你要看嗎？可以先拿去。”
趙琳接過來，隨手翻開書籤夾著的那一頁，有一句話被鉛筆輕輕劃了線：“重要的不是治癒，而是帶著病痛活下去。”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後把書合上還給他：“謝謝，我家裡也有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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