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夏天》第1004章 靜聽(2)

作者:Mmc莫邪揚·29天前

我洗漱完,站在窗前往下看。樓下阿婆還在那裡,坐在她的小馬紮上織毛線。秋天深了些,梧桐葉掉了大半,露出光禿禿的枝椏。阿婆腳邊的籃子裡多了幾團新毛線,藏青的、米白的、淺灰的,整整齊齊地碼著。我想起昨天看見她打盹兒的那個瞬間,像一幅畫一樣定格在記憶裡。

我忽然很想下樓去跟她說句話。這個念頭來得毫無緣由,我甚至不知道她姓什麼。可我就是想去。

我穿上外套下了樓。六層樓梯走得很慢,快到二樓的時候聽見阿婆在哼歌,調子很老,我從來沒聽過。推開門出去,巷子裡風有點涼,梧桐葉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踩上去沙沙地響。

阿婆看見我,抬起頭笑了笑:“小夥子,住六樓那個?”

我點點頭,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坐下。陽光照在膝蓋上,暖的。阿婆手裡的毛線是淺灰色的,織了一半,看不出是什麼形狀。她的手指關節有些粗大,可動作很輕巧,兩根竹針一上一下,線就乖乖地繞成了新的結。

“你昨天在窗邊站了好久。”阿婆說,眼睛沒離開手裡的毛線,“在看什麼呢?”

“在看葉子。”我說,“還有您的被子。”

阿婆笑了,笑聲有點沙沙的:“那被子蓋了十幾年了,洗得都發白了。可陽光一照,還是好看。”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巷子裡沒什麼人,只有風偶爾經過,把地上的葉子捲起來又放下。我聽見遠處有鴿子飛過,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撲稜稜的,像翻一本很舊的書。

“阿婆,”我開口,“您每天坐在這裡,都聽些什麼呀?”

她停下了手裡的針,想了一會兒。

“聽風。”她說,“風從巷子口進來的時候是一個聲音,從樓頂上過是另一個聲音。雨也是,打在梧桐葉上的雨和打在水泥地上的雨不一樣,打在晾衣杆上的又不一樣。”

她頓了頓,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老伴走了以後,我開始聽這些。人聲會停,但這些不會。它們一直在,你什麼時候想聽,它們就在。”

我低下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陽光把我和阿婆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碰到對面樓的牆根了。

“昨天晚上,”我說,“我閉上眼睛,卻什麼都聽不見了。只聽見一堆亂七八糟的聲音,吵得我睡不著。”

阿婆點點頭,像早就知道似的。她把手裡的毛線放下,轉過身來看著我。她的眼睛是淺棕色的,眼角有很多皺紋,可眼神很清亮。

“那是因為你太想聽見了。”她說,“心太急,耳朵反而不肯聽話了。你躺下來的時候,別去找聲音,讓聲音來找你。”

“讓聲音來找我?”我不太明白。

“對。”她又拿起竹針,開始織,“你就閉上眼睛,心裡什麼都不想。等著。那些聲音會自己走過來。遠的先到,近的後到。最後,你想要的,它自己就會來找你了。”

那天下午我在阿婆身邊坐了很久。我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找,什麼都不想。風先來了,從巷子口灌進來,貼著地面走,涼涼的。然後是阿婆織毛線的聲音,竹針相碰的輕響,線團在籃子裡滾動的悶響。再遠些,有誰家在炒菜,油鍋嗤啦一聲,香味隔著好幾扇窗戶都能聞到。

我在聲音裡待著,像魚在水裡。不掙扎,不尋找,只是待著。

然後我聽見了。

我的心跳聲。它很安靜地從胸腔深處浮上來,像月亮從雲層後面一點點露出來。咚,咚,咚。不緊不慢的,穩穩的。它不需要我屏住呼吸去尋找,它自己就來了,像赴一個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七歲的夜晚,那個躲在被子裡數心跳的小男孩,他聽見的不是一個聲音——他聽見的是自己還活著這件事。後來的許多年裡,我一直在追著各種聲音跑,想從它們當中找到些什麼,卻忘了那個最初的聲音從來沒有離開過。它一直在那裡,在所有的嘈雜之下,在所有的時間之底,跳一下,再跳一下,固執而溫柔地告訴我:我在。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阿婆已經織完了那一行。她衝我笑笑,什麼也沒問。

後來我上樓回了家。走到六樓的時候,聽見隔壁有人在放音樂,是一首老歌,前奏很長,全是鋼琴。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等到人聲開始唱了才掏出鑰匙開門。

進了屋,我沒開燈,走到窗邊站著。樓下阿婆已經收了毛線回屋了,巷子裡空空的,只留著滿地的梧桐葉。太陽快要落山了,光線變得柔和而金黃,照在對面樓的窗戶上,反射出細碎的光。

我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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