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陽光到了下午四點，已經失了正午的毒辣，變得溫吞起來，懶洋洋地鋪在教學樓前的水泥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高考結束的鈴聲響過已經快一個鐘頭了，整棟高三教學樓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徹底癱軟下來。剛才還人聲鼎沸的樓道，此刻只剩下零星的腳步聲，和偶爾從某個角落裡傳來的、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笑聲。那些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的。
我趴在四樓走廊盡頭的欄杆上，下巴擱在交疊的小臂上，目光散漫地投向樓下。家長的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進來，又一輛接一輛地開出去，像一場無聲的潮汐。我看著那些車子走走停停，看著那些認識或不認識的同學被父母接走，看著他們揮手告別，看著他們鑽進車門，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書包早就收拾好了，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所有的試卷、課本、習題集，都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標本，堆在教室後面的角落裡，等待被清理。我什麼都沒帶走，也什麼都沒留下。
家裡說會晚點到。我知道他們會晚點到，他們總是這樣。我也樂得清靜，就這樣趴著，感覺身體的重量都壓在那根細細的金屬欄杆上，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校服短袖，滲進皮膚裡。欄杆表面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鐵鏽的顏色，像是一些陳舊的、無法言說的秘密。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腳步聲。很輕，很穩，不像剛才那些急切奔跑的、帶著青春躁動的步子。那腳步聲從樓道口傳來，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奇異的、不緊不慢的節奏。我沒有抬頭，但我知道是她。
她叫林溪，我們班的語文課代表。
這個認知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我心裡泛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我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從樓下的人群中收了回來，落在自己交疊的手指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慢慢地移到了我的餘光範圍之內。空氣裡似乎多了一點什麼，或許是洗髮水淡淡的清香，又或許只是我的錯覺。我屏住了呼吸，心跳得有些快，像是等待審判的犯人。
最終，她沒有從我身邊走過去。她停下了。
就停在我旁邊，隔著一臂的距離。
我慢慢地抬起頭，看向她。
她也正看著我。
林溪站在離我兩米遠的地方，揹著一個看起來有些重的書包，手裡抱著一個透明的檔案袋，裡面裝著准考證、文具，還有幾顆不知道什麼時候剩下的糖果。她的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有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額角，她的臉被夕陽的餘暉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橘色，眼睛很亮，像盛著兩泓清泉。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沒有說一句話。
風從走廊的那一頭吹過來，帶著操場邊香樟樹葉子沙沙的響聲，吹動了她的髮絲，也吹動了我心中那層薄薄的、搖搖欲墜的平靜。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問她考得怎麼樣，問她要去哪所大學，問她以後還會不會回這座城市。我有那麼多話想說，它們堵在喉嚨口，爭先恐後，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她也張了張嘴，似乎也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她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像天邊快要消失的雲，卻讓我胸口猛地一縮。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她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在遠離我。
我就那樣定定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樓梯口，看著她的馬尾在身後微微地晃動，看著她的身影一點一點地變矮，最終消失在樓道的拐角處。
世界彷彿安靜了一秒，又彷彿一個世紀。
然後，她又出現了。
在樓下的操場上。
她從教學樓的陰影裡走出來，走進了那片暖黃的陽光中。我趴在欄杆上，目光追隨著她。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堅定。她穿過空曠的操場，走過那排有些年頭的梧桐樹，樹葉把陽光剪碎了，灑在她的身上，像跳躍的金色蝴蝶。
她沒有回頭。
我也沒有叫她。
我只是看著她越走越遠，看著她小小的、孤單的背影，融進了校門口那片攢動的人潮裡，融進了那些等待的、擁抱的、歡呼的人群裡。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喧鬧聲好像一下子就湧了上來，汽車喇叭聲，父母的呼喚聲，行李箱滾輪摩擦地面的聲音，還有廣播裡一遍遍播放著的、送別畢業生離校的通知。可那些聲音都像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一層毛玻璃，我聽不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