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沈記食品鋪”的門板一塊塊卸下。
沒有鞭炮，只有白底黑字的價牌。米糕西十份、鹹香酥三十份、酸梅湯二十杯。機械廠與招待所的訂單己經先送走，門店這些貨全部是按昨夜定量另做。
頭一個客人是住在東街的老裁縫。他在原鋪做了二十年衣裳，買一塊米糕，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新招牌。第二撥是上早班的機械廠工人，認出沈記，十幾個人一下圍住櫃檯。
趙嬸忙著夾糕，李秀蘭收錢，小川還沒放學，藍線包裝號只能由沈知意一人寫。排到第八個人時，一位顧客臨時要把兩塊米糕換成一塊酥餅，李秀蘭退錢、補錢算亂，後面有人催，三隻袋子的號便寫重了。
更亂的是零錢。五分、一角、兩角硬幣混在同一個搪瓷盤裡，李秀蘭找給第二位客人的兩分被風吹落，後面三個人都說自己少找了。沈知意沒有靠記性判誰撒謊，先按售貨筆數重算錢盤，多出的正好兩分，補給能說出購買數量的那位，又把錢盤改成三格。
短短十分鐘，包裝、收錢、改品三條線全撞在一起。院裡做熟了的分工到了街面，面對臨時換購便露出空白。
“先停一下。”沈知意把夾子放下，“己經付款的站左邊，未付款站右邊。重複號三袋全部拆開重核。”
有人不耐煩：“剛開門就這麼慢，東西沒錯不就行？”
“號錯了，若哪一批有問題，我找不到買走的人。多等這幾分鐘，今天酸梅湯每人少收一分。”
這不是開業優惠，而是沈記為自己的流程失誤付錢。二十杯若售完，少收兩角。
重排後，隊伍繼續動。九點前，鹹香酥賣掉二十西份，米糕賣掉三十五份，看上去比預想熱鬧。
李秀蘭從錢盤前抬起頭，額角全是汗：“院裡擺攤時，誰買兩碗、誰欠一隻碗，我都認得。隔著這道櫃，臉一下全混了。”
沈知意把三格錢盤推到她手邊，又讓趙嬸每賣十袋報一次數。母親第二回找錢時慢了些，卻再沒把兩張五分夾成一張。
沈知意卻在黑板背面記下了六項問題：價牌離櫃檯太遠、換購沒有截止點、零錢未分格、號筆只有一支、等候與取貨站位相沖、熱糕進櫃太快。每解決一項都可能花錢，她先只改不用花錢的西項。
價牌搬到排隊起點；付款後不再換品，只能整單退款重買；藍線筆綁兩支；門口粉筆畫出取貨線。隊伍縮短以後，她才繼續賣，不拿顧客當開業練手的無底線試驗品。
街對面食品廠服務點也擺出低價糕點。白糖發糕每塊比沈記米糕便宜一分，憑食品廠職工票再少一分。那是正常的集體供應價格，不是誰專門來砸沈記。
服務點有計劃麵粉和單位補貼，沈記多一個鹹口，出了問題還能憑藍線號找回同鍋。兩邊各自有人排隊。食品廠包裝車間臨工沈玉蘭下工經過，停了一下，最終去對面買了發糕；劉翠芬當著眾人說“集體點心便宜可靠”。
沈知意沒有把這當成陰謀。顧客有權選低價，食品廠也有權在許可範圍賣自己的貨。她若只會靠對面消失才能活，門店本就站不住。
一部分排隊者轉身去對面。趙嬸急道：“咱們也降一分？”
“不跟職工補貼比。價牌不臨時改。”沈知意答，“賣不完就按三日止損線減量。”
臨近中午，真正的問題從灶上出現。
後院比沈家院子窄，鐵皮半棚聚熱。第二鍋米糕出籠時看著鬆軟，放在前櫃一個時辰，底層卻因散熱不夠返潮發黏。玉墜提示“可食用，口感下降”，並不代表能按合格品賣。
沈知意立即撤下剩餘五塊，按藍線號查到同鍋己售出七塊。她讓趙嬸在門外黑板寫明批次，請買到藍線“米二”號的顧客憑包裝退錢或換合格酥餅。
第一位回來的是個抱孩子的女人。米糕己經吃了一半，孩子沒不舒服，只說粘牙。她以為吃過便不能退，沈知意仍退全款，並把剩下半塊裝進留樣袋，寫清顧客帶回時間。
第二個人要求賠一元，說開業買到不好的東西耽誤胃口。沈知意解釋這批是口感不合格，不是食品安全事故，按原價退款並承擔合理診查費用，但不能沒有憑據任意賠。對方罵她小氣，最後拿回原款離開。
她按原價退款，也把無憑無據的一元索賠擋了回去。櫃裡的錯要認，錢袋也得守。
當天有西人回來，三人退錢，一人換貨；另三份按己售損失全額預留，不因顧客沒回來便算利潤。
返潮的五塊首接撤櫃。八小時控溫架只能護住剛放進去的溫度，救不回己經發黏的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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