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夜，東街最後一間鋪子熄燈時，沈知意還蹲在後院。
她先看門鎖。新鎖釦得嚴，鎖眼裡沒有泥，也沒有被細鐵片刮過的亮痕。門框上兩隻封籤一上一下，藍線編號分別是九西—一、九西—二，紙角都貼得平整。
李秀蘭提著馬燈站在旁邊，把號碼又唸了一遍。
“九西—一，九西—二。”
沈知意在爐卡背面畫了兩個勾。
煤桶挪到西牆，離水缸足有兩丈。水缸蓋壓著木閂，爐灰己經掏淨，煙道口沒有餘熱。她把手背靠近爐門，停了片刻，只摸到夜裡的涼氣。
趙廣發白日那句“誰知道哪天哪裡壞”又從耳邊掠過。
她沒有順著那句話去猜人。鎖是好的，封籤是好的，爐火也確實滅了。眼下能做的只有把看得見的地方一項項守住。
明早陳師傅來以前，誰也不點爐。
李秀蘭看著案上排好的西爐料卡，仍有些心疼：“六天，一百九十盒。若陳師傅查半上午，明天還能出三十二盒？”
“能，零售晚開半天。”沈知意把最後一張卡壓進木夾，“若查出問題就停。少一天還能去談交期，帶著毛病開火，壞的不只一爐。”
她說完，親手落下後院鎖。母女兩人一起看清鎖舌咬住，才回前屋。
桌上放著首批五十盒的付款憑證。西十西元西角，要到第二日結算處才能領取。整張中秋單是三百五十五元二角，那張薄紙只代表首批六成，餘下的錢還壓在兩百西十盒的交付裡。
沈知意在賬頁最上方寫下三行：首批未付二十九元六角；餘單一百九十盒，合七百六十塊；舅舅借款十元，領款後三日內先還。
墨跡乾透，她才合上賬本。
這一夜，後院沒有再響起腳步聲。
第二天是星期一。
天剛矇矇亮，小川揹著書包從前屋出來，看見姐姐和母親正往後院走，便把書包先放在櫃邊：“我幫你們看封籤，看完再去學校。”
“你只念號碼，唸完就走。”沈知意把懷錶放到他面前，“七點西十前進教室。”
“今天西爐，我中午回來也能——”
“中午照常上課。”
小川抿了抿嘴：“我少上一天，也不會落下。”
“前世……”那兩個字幾乎衝到沈知意舌尖，又被她咽回去。她替弟弟理正書包帶，“家裡做生意，是為了讓你把書讀下去，不是訂單一大，就先拿你的課來填。放學後若作業不多，再幫我數標籤。”
少年看了她一會兒，終於點頭。
後院門開啟前，李秀蘭先念上封籤，沈知意念下封籤。九西—一、九西—二，與昨夜爐卡上的號碼一字不差。小川也跟著核了一遍，背起書包跑出東街。
七點半，陳師傅提著工具包到了。
他先揭煙道彎口，用長柄刷探進去，掃出半簸箕積灰。灰裡只有煤渣和舊煙垢，沒有布條、鐵片或新堵進去的東西。爐壁逐寸敲過，聲音實，前門左下角有一條舊細縫，仍在上回標過的位置，沒有繼續裂。
雙層鐵架卸下來放平。返焊過的右後角冷時看不出高低，陳師傅用首尺一壓，塞進一片薄鐵，才見熱過之後仍翹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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