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副廠長，也來看電影？”
“嗯。”
年輕人的目光落到沈知意身上，像想起了廠門外或沈記門口的什麼。他沒有問，只拉著同伴排在後面。
前頭的人回過臉。賣瓜子的婦人也朝這邊望了一眼。
目光比問話輕，卻一樣會被人帶走。
她知道明日也許有人會把這一眼說成別的。此刻她卻沒有替明日先回答。海報就在身後，售票窗裡的燈照著木臺，輪到誰，誰遞錢。
輪到他們，沈知意走到視窗前，把票錢遞進去。
“兩張晚場。”
售票員扯下兩張相連的票，從木臺下推出來。她沿著中間的齒線分開一張，遞給陸承洲。
薄薄的票紙落進他掌心。
檢票口撕掉票角，放映廳裡的光便暗下來。木椅被人坐得發亮，椅背上刻著淺淺的字；前排的孩子被家裡人按回座位，瓜子殼偶爾落到水泥地上。
兩張票挨在一起，靠近中間。
燈一盞盞滅掉。放映室後牆亮起方口，機器的轉聲貼著屋頂傳來，一束白光穿過浮塵，落到銀幕上。
最後一盞燈熄滅前，沈知意看見前排有人把孩子抱到膝上，後排的年輕人把工裝捲成一團墊在木椅上。黑暗落下來，白日里各自的鋪面、車間和家門也像暫時退到了廳外。
沈知意把票根收進衣袋。
畫面先抖了兩下才穩住。銀幕上的人走進一條長街，前排有人咳嗽，後排有人還在壓低聲音找座。陸承洲坐得很正，手臂收在自己一邊，沒有碰她的椅背。
有一處逗笑了孩子，笑聲從前排漫到後排。沈知意也笑了。陸承洲偏過頭看她，她己經重新望向銀幕，嘴角卻還沒有落下去。
銀幕一亮一暗，人的臉也跟著明滅。前排那個方才還鬧著換座的孩子看得忘了動，賣瓜子的紙卷在幾排座位間悄悄傳遞。有人看懂一處情節，先嘆了口氣；旁邊的人晚一步明白，又低低應了一聲。
這些聲音沒有哪一句是衝著她來的。沒有人等她證明貨是誰做的，也沒有人問一筆錢為何到賬。她只是和滿廳的人一起坐在木椅上，等下一幅畫面出現。
膠片中途跳了一格，滿廳同時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嘆。畫面很快接上，又有人拍了兩下手。木椅坐久了硌肩，銀幕邊緣有時發虛，放映機從頭響到尾。
沈知意沒有算散場還剩多久。
電影臨近結尾，後排己經有人提前起身。她仍坐著，首到畫面暗下去、頂燈重新亮起，才理平衣角站起來。
燈亮得突然，周圍人的臉從黑暗裡一張張顯出來。沈知意眨了兩下眼，才發現肩背被木椅硌得發酸。那點酸很實在，卻同補戳後的手腕、提貨後的繩印不同。她站起來時，心裡沒有一件沒辦完的事追著催她。
散場的人一齊湧向門口。她和陸承洲被人流隔開半步，出了門，又在海報旁重新站到一起。
那個機械廠青年正推車離開，見他們還在，朝陸承洲點點頭。
“先走了，陸副廠長。”
“好。”
車鈴響過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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