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字聽著不算雅,可鎮上老一輩人都說, 這山嶺早年間真有靈氣, 出過成了精的老鼠。當然, 那是百八十年前的老黃曆了, 如今誰也沒見過, 只當是個傳說, 茶餘飯後說給娃娃們聽。老人們說古的時候總要加一句:“那東西靈性著呢,可不敢招惹。”至於為什麼不敢招惹,他們也說不上來。
嶺腳下有個小村子叫松崗塢。村子總共三十來戶人家,大半姓毛,靠著幾畝薄田和山上的野貨過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過著清貧安穩的平常日子。
松崗塢東頭有戶人家,當家的叫毛源,今年四十有三, 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他生得濃眉大眼, 膀闊腰圓,一把子力氣,地裡刨食是把好手。
他娘幾年前已病逝, 他爹腿腳不利索, 走幾步就要歇半天。媳婦周燕也是個藥罐子, 常年離不了湯藥,瘦得一陣風能吹倒。兩口子成親十來年,只養了一個兒子, 小名叫壯壯,今年剛滿六歲,虎頭虎腦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毛源家的日子過得緊巴。三間土坯房還是他爹手上蓋的,一到雨天就滴滴答答漏水,接水的瓦盆擺得滿屋子都是。周燕養了幾隻雞,下的蛋捨不得吃都攢著拿去鎮上換鹽換布。毛源起早貪黑在地裡刨食,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銅板。
可這家人有個好處,心善。
村裡誰家有難處,毛源能幫就幫一把,從不計較得失。去年冬天劉大娘家的房子塌了半邊,毛源二話不說扛著工具去幫她修,連幹了三天,分文不收收。周燕更是見不得人受苦,自己家都吃不飽,還要勻一碗給要飯的。
壯壯也隨了他爹孃,心腸軟,路上看見受傷的麻雀都要捧回家養著,為這事沒少挨周燕罵,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哪還養得起閒物?
可罵歸罵,那麻雀真養起來周燕也沒扔過,還偷偷省下一把米餵它。
這年開春毛源家出了件怪事,但那時候誰也沒當回事,只當是湊巧。
那天毛源照常去後山砍柴。他天不亮就出了門,揹著揹簍拿著柴刀,沿山路往深處走。
鼠母嶺這地方他從小跑到大,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可那天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他停下來回頭看,林間什麼也沒有。
他搖搖頭,心想是自己多心了。
砍完柴往回走時天已擦黑,夕陽餘暉把山道染成暗紅色,長長的樹影盤旋在山路上。毛源挑著一擔柴,走得不緊不慢。
額頭上滲出汗來,他抬手擦了擦,沒留意腳下,結果一腳踩了個空,整個人往山坡下滾去。
那坡雖然不高,但底下卻全是亂石,這一滾下去不死也得斷幾條骨頭。
就在這當口,他腳底下忽然一滑,好像踩到了什麼東西,硬生生把他滑出去的腳給擋住了。那力道不大,卻恰到好處,讓他踉蹌了兩步,堪堪穩住身形。
毛源站穩了,低頭一看,腳邊蹲著一隻灰撲撲的老鼠,正仰頭看著他。
那老鼠比尋常老鼠胖些,毛色灰得發亮,眼睛像兩顆黑豆,亮晶晶的。它也不怕人,小腦袋微微歪著,就那麼蹲著打量他。
毛源愣了愣,抬腳想走。可那老鼠往旁邊一跳,又蹲在他前面,還是那麼看著他。
毛源覺得有些奇怪,往後退了兩步,探頭一看——他剛才站的地方再往前一步就是那道陡坡。坡下亂石嶙峋,要真滾下去,這會兒怕是已經頭破血流了。
他連忙回頭再看那老鼠,老鼠已經不見了,只剩山坡上的荒草在風裡輕輕搖晃。
毛源撓了撓頭,心想興許是湊巧吧,也沒往心裡去,挑著柴下山了。
過了幾天,周燕早起去河邊洗衣裳。
早上太陽還沒出來,四野一片白霧茫茫。周燕挎著籃子沿著小路往河邊走,走到半道上,忽然聽見路邊草叢裡有動靜。
她扭頭一看,一隻灰老鼠從草叢裡鑽出來,蹲在路邊衝她“吱吱”叫了兩聲。
周燕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那老鼠往前跑了幾步,又回頭看她,又叫了兩聲。
周燕心裡犯嘀咕,想繞開走。可那老鼠跑幾步就回頭,跑幾步就回頭,就像是在給她引路。也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就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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