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學這天, 他穿著母親熬夜縫補漿洗的粗布長衫來到書院門口。衣衫雖然有些舊了, 但洗得很乾淨,熨得服帖。他肩上揹著一個破舊的書箱,裡面只放了三四本書, 他用布包了又包,生怕磕碰壞了。
望著書院門口那張寫著“凌雲書院”四個古樸拙雅大字的牌匾,沈照露出了一個微笑。他抬起腳,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書院的大門。
書院很大,青磚黛瓦,古木參天。迴廊曲折,通向不同的講堂和齋舍。來來往往的學子們三三兩兩,談笑風生。有人穿著錦緞長袍,腰間佩玉;有人雖也樸素,卻乾淨體面。
沈照低著頭,抱著書箱,儘量不引人注意地往裡走。他聽見旁邊有人小聲議論:
“看那窮酸樣,怕是連束脩都交不起吧?”
“聽說是個助學進來的,家裡窮得叮噹響。”
“嘖嘖,書院如今什麼人都收了。”
沈照的臉微微發燙,腳步更快了些。他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不要在意這些,好好讀書,出人頭地,才是正理。
他被分到了乙班齋舍。舍監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最裡面靠牆的那張床鋪:“就住那裡吧。”
那張床鋪最偏僻,也最簡陋。上一位住在這裡的學子早已搬走,床板上落了一層灰。沈照沒有抱怨,放下書箱,打來水仔仔細細地擦洗乾淨,鋪上母親縫的薄褥子,將幾本書整整齊齊地碼在床頭。
他看著這方寸之地,心中反倒生出一絲踏實。有地方住,有書讀,對他而言就夠了。
然而,書院卻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是個純淨的象牙塔,而是一個微型的小社會。在這裡,家世、財富、權勢,都比學問更能決定一個人的地位。
以高泰、趙攀、錢彪三人為首的紈絝子弟小團體,很快就注意到了沈照。
這個“窮小子”雖然沉默寡言、衣著寒酸,卻總能在課上得到夫子讚許,讓三人很是不舒服。
高泰家中是長興縣有名的富戶,家有良田千頃,商鋪林立,與知府大人都能攀上交情。他身材微胖,臉上總帶著驕橫高傲的神情,眼神里充滿了富家子弟特有的優越感。
他來書院讀書,並不是真的為了學到多少知識,而是家裡花錢給他買個“讀書人”的身份,方便以後打點關係。因此,高泰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讀書上,他簡直把書院當成了他家裡的後花園,以捉弄別人為樂趣。
趙攀父親是縣丞,官職雖不是特別大,但在一縣之中卻頗有實權。他長得白淨瘦削,看似斯文,實則心思陰沉,一肚子壞水,常常為高泰出謀劃策,是團體中的“軍師”。
錢彪家裡是開鏢局的,自小習武,身材魁梧,力氣極大,但頭腦簡單,唯高泰馬首是瞻,整日跟在高趙二人身邊,是忠實的打手和跟班。
這三人臭味相投,在書院裡橫行霸道,無人敢惹。夫子們也多因其家世背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沈照在課業上非常認真。他天資聰穎,加之刻苦勤奮,每每夫子提問,他總能對答如流,甚至能提出獨到見解,頗得幾位嚴謹夫子的讚許。
“嗯,沈照此解,甚妙。”林夫子捻鬚點頭。
“此文雖樸拙,然立意深遠,破題精準,難得。”王夫子點評他的文章時,也不禁多看了這個衣著寒酸的少年幾眼。
然而沈照的勤奮和偶爾展露的才學,卻成了三人眼中的“窮酸”“顯擺”“不識相”。
這一日,上午的課上完之後,沈照避開去飯堂吃飯的人群,準備找個地方去溫書,待下午餓了再吃些乾糧。他微微低著頭,向竹林的方向走去。
“喲,這不是咱們的沈大才子嗎?今個兒吃了什麼好吃的啊?該不會是豬都不吃的那種糙米飯吧,嘖嘖嘖,身上這味兒,隔老遠都聞到了,是剛從家裡的豬圈出來嗎?”
高泰帶著趙攀和錢彪,故意攔在沈照的前面,大聲嘲笑,引來其他學子的側目和竊笑。
沈照的臉漲得通紅,他低下頭,緊緊攥著手中的書本,打算從旁邊繞過去。
錢彪長腿一跨,伸出粗壯的胳膊,直接擋住了沈照,嘿嘿一笑:“別走啊沈大才子,聽說你昨天又被夫子誇了?你這麼好學,那就給我們講講怎麼拍馬屁吧,我們也想好好學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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