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棋都走得很精準,踩在她的人脈和軟肋上。且這盤棋不是從她離京遊歷的那一天才開始的,是從更早的時候,也許從她在冷宮裡醒來的那一天,就已經有人在等她了。
窗外傳來三更天的梆子聲,沉悶而遙遠,像一聲嘆息從這座皇城的最深處湧上來。
李令曦把最後一本摺子合上放好,吹滅了桌上的燈,黑暗瞬間湧進,裹住了整間屋子。院子裡大樹的影子在月光下輕輕晃動,像一隻巨大的手在夜空中慢慢張開,五根手指緩緩收攏。
而在城外的望月坡上,那座別院的最高處,一個身穿明黃衣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露臺上,對著京城的方向,夜風把他寬大的袍袖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臉上掛著一種不知是期待還是焦慮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像一個等了很久的獵手終於聽到了獵物踩中陷阱的聲音。
他身後站著一個老太監,佝僂著身子雙手攏在袖子裡,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一雙渾濁的老眼在黑暗中亮得出奇,像兩團鬼火幽幽地燒著。
“她回來了。”老太監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穎王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越過京城的方向,看向了更遠的地方,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開始吧,是時候了。”
他轉身走進了身後的殿門,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而在那座殿的最深處,一面巨大的黑色鏡子正對著門口,鏡面上湧動著無數張扭曲的、無聲尖叫的人臉,那些臉一層疊著一層,像在互相吞噬又像在共同拼湊出一張更大的面孔——一張沒有五官、光滑得像蛋殼的面孔。
那張空白的面孔正對著殿門的方向,雖然什麼都沒有,卻讓人感覺它正在笑。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98章
李令曦這一夜幾乎沒怎麼閤眼。
倒不是她不想睡, 欽天監的後院廂房被褥是新換的,枕頭底下還壓了一小包安神的乾花,是鏡夕特意放的。可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看著月亮由東至西, 始終睡不著。
她腦子裡塞滿了東西——穎王的臉、萬德海的眼、鏡夕說的那些話、摺子上那些名字, 像一群沒頭蒼蠅在她腦子裡嗡嗡亂轉, 轉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雪芽倒是睡得香, 這丫頭也是累壞了, 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偶爾翻個身嘟囔兩句夢話,什麼“大人別搶我的雞腿”之類的,翻完又沉沉睡過去。
李令曦側過身,慢慢閉上眼睛,在心裡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分條縷析地捋了一遍——先進宮見長公主,探探她的底細, 然後去見陛下,看看他被穎王和萬德海架成了什麼樣,再然後去找那些被穎王拉攏過的官員……
想著想著, 終於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矇矇亮, 窗外傳來清脆的鳥叫聲。
李令曦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頭還是有點沉,但精神已經好了不少。她下床洗了臉, 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 青色道袍外面罩了一件素色鶴氅, 頭髮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
雪芽端了早飯進來,一碗小米粥兩個包子一碟鹹菜,熱騰騰地擺在桌上。李令曦坐下開吃, 微微頷首,包子皮薄餡多,鹹度適中,吃著口齒生香,雪芽做飯的手藝沒話說。
“大人,今天我陪您進宮嗎?”雪芽坐在對面眼巴巴地看著她。
李令曦搖了搖頭:“你先留在欽天監,幫鏡夕整理案卷,這半年積了太多東西沒處理,你們兩個一起理會快一些。”
“哦。”雪芽嘴癟了一下,明顯不太樂意,但也沒敢多說,低著頭把那碟鹹菜扒拉來扒拉去。
李令曦看她那副樣子,又補了一句:“宮裡現在不太平,我不確定會碰上什麼,等我把情況摸清楚了,下次再帶你。”雪芽嗯了一聲,臉上的表情總算是好看了些。
吃完飯李令曦就出發了,欽天監離皇宮不遠,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她沒坐馬車,一個人沿著朱雀大街往北走。
清晨的京城已經開始熱鬧了,街邊的鋪子陸陸續續開了門,賣布的掌櫃在門口抖摟著新到的綢緞,賣花的姑娘挑著擔子沿街叫賣,幾個穿著短褐的夥計蹲在路邊吸溜著豆腐腦,看到一個道士打扮的女人走在街上,都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李令曦走得不疾不徐,鶴氅下襬在晨風裡微微飄動,遠遠看去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人,路邊的行人紛紛側目,有幾個認出了她的,當場就愣住了,嘴巴大張著半天合不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