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鍵按下去的時候,她盯著「回家」兩個字看了幾秒。
不是客氣,也不是矯情。從舊公寓出發來這裡之前,那個詞在嘴邊滾了一圈就自己跑出來了。
宋泠伊把手機塞回口袋,重新低頭看那個銅釦鎖。
鏽得厲害,指甲摳了兩回只在表面刮出一道白印。她翻包找了圈,沒有螺絲刀,鑰匙太粗插不進去。最後從遺物箱底部那隻布袋的側兜裡摸到一根銀質髮簪——梳子配套的,尖端細長,剛好能探進鎖眼。
簪尖進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緊張,是那根簪子她認識。小時候她媽扎頭髮用的,翠竹紋,簪頭有一粒小小的綠松石。她媽說是她外婆傳下來的。
擰。
銅釦沒動。
再擰,往反方向用力,鎖芯裡有什麼鏽蝕的碎屑脫落了,發出乾澀的「咔」一聲。
扣彈開了。
宋泠伊沒急著翻。
她把簪子放回布袋,擦了擦手指上的鏽粉,深呼吸兩次,然後打開了日記本的第一頁。
母親的字跡。
清雋,筆畫瘦,橫畫往右微微上揚,是練過的硬筆行楷。宋泠伊小時候描紅帖,許瑤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筆教,她到現在寫撇的時候還是會不自覺地收得很快,那是許瑤的習慣。
第一頁沒有日期,只寫了一行字:
「這本本子是泠泠五歲生日那天買的。她說要給媽媽一個禮物,自己選了很久,選了這本棕色的,說像巧克力。」
宋泠伊的眼睛乾的。看文字的時候乾的,連喉嚨也是乾的,幹到有點疼。
她往後翻。
前面十幾頁記的全是日常。許瑤的筆調鬆快,有時候甚至帶點小得意:
「今天跟泠泠學插花,她把月季和麥穗插在一起,說這叫『豐收快樂』。審美得練,但創意是好的。」
「繡了一幅小件,雙面異繡的蝴蝶紋,左右翅膀用了兩組線。泠泠在旁邊看了半小時沒走,說媽媽你手指會變魔術。」
「早上給泠泠紮了雙丫髻,纏了銀絲線,她照鏡子照了八遍。」
翻到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字跡開始變。
不是潦草,是抖。筆畫的抖法跟趕時間不同,那種抖是手指控制不住力道——化療的副作用,宋泠伊太熟悉了。她媽最後一年端碗都要用兩隻手,寫字更不可能穩。
日期也開始跳。上一頁還是二月,翻過來直接到了四月,中間空了兩個月,頁面上只有幾個沒寫完的字頭就斷了。
宋泠伊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得越來越慢。
翻到後半部分某一處,紙面上有水漬的痕跡,字被洇開了幾個。那不是水,是淚。風乾之後留下的鹽漬把紙面弄皺了,字吃進了纖維裡,歪歪斜斜:
「朝偉今天又帶那個女人回來了,他以為我不知道。醫生說我最多還有一年,我不在乎他做什麼,只在乎泠伊以後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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